周六傍晚,霍砚礼的车再次停在外交部宿舍楼下。冬天的北京天黑得早,刚过六点,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街道,路灯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温暖的黄光。
宋知意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她今天没有穿正装,而是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配深灰色长裤,外面罩了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是淡淡的妆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霍砚礼落车为她开门时,闻到纸袋里飘出淡淡的中草药香。
“给季伯母带的。”宋知意坐进车里,解释道,“调理心脑血管的药材,我按她的体质配的方子,已经分装好了,一周的量。”
“你总这么周到。”霍砚礼发动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应该的。”宋知意看向窗外,“心梗后的恢复期很重要,药膳调理配合适当运动,能最大程度减少后遗症。”
她的语气专业而平静,象是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霍砚礼从后视镜里看她,发现她眼睑下有淡淡的阴影——最近外交部有个重要的国际会议,她应该又加班了。
“你最近很忙?”他问。
“还好。”宋知意顿了顿,“下周有个中东和平论坛,需要准备的材料比较多。”
又是工作。霍砚礼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模式——她总是三句话不离工作,或者医学,或者那些他认为很“大”的事。关于生活,关于感情,关于她自己,她几乎从不提及。
车在拥堵中缓慢前行。车厢里一度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提示路况的声音。
“季昀母亲坚持要办这个感谢宴。”霍砚礼打破沉默,“她说救命之恩,不能只是嘴上说谢谢。”
宋知意微微点头:“季伯母太客气了。那天的情况,任何懂急救的人都会那么做。”
“但不是每个人都象你做得那么好。”霍砚礼说,“急救医生都夸你专业。”
宋知意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那些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在夜色中象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二十分钟后,车驶入季家所在的别墅区。季家的宅子不如霍家祖宅那般气派,但庭院打理得很精致,秋菊正盛开着,在灯光下摇曳生姿。
季昀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的车,他快步迎上来。
“砚礼!宋小姐!”季昀的笑容真诚而热烈,“快请进!我妈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了,非要亲自下厨做几个拿手菜。”
“季伯母身体刚好,不该这么劳累。”宋知意说。
“劝不住啊。”季昀摇头,“她说一定要让你尝尝她的手艺,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三人走进客厅。季家的装修风格温馨雅致,不象霍家那般庄严,墙上挂着不少家庭照片——季昀和父母的合影,季昀学生时代的照片,还有一张季父年轻时的军装照。
季母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宋知意,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握住宋知意的手。
“知意来了!”季母的眼睛有些湿润,“阿姨一直想好好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
“伯母,您太客气了。”宋知意反握住她的手,“您恢复得好,比什么都重要。我给您带了些调理的药材,用法我都写好了。”
她说着,从纸袋里取出几个小药包,还有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说明。
季母接过,眼框更红了:“你这孩子……救了我的命,还这么惦记着我……”
“妈,您别激动。”季昀连忙扶住母亲,“医生说了您要保持情绪稳定。”
“对对对,不激动。”季母擦擦眼角,露出笑容,“来来来,菜都做好了,咱们吃饭!”
餐厅里,圆桌上摆满了家常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白灼菜心、山药炖鸡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凉菜。没有酒店宴席的奢华,但每一道菜都透着用心。
“知意,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阿姨就按北京家常菜做的。”季母拉着宋知意坐在自己身边,“你尝尝这个排骨,是我老家东北的做法。”
“谢谢伯母。”宋知意夹了一块,细细品尝后点头,“很好吃,火候恰到好处。”
她的赞美很真诚,没有刻意的恭维。季母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季父今天也在家。他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气质沉稳。他给宋知意倒了杯茶:“宋小姐,我代表我们全家,郑重地感谢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季伯伯言重了。”宋知意端起茶杯,“医者救人,是本分。”
“但你当时不是以医生的身份。”季父认真地说,“你是以一个人的良知和担当。那天在场的那么多人,只有你站出来了。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宋知意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季昀举起酒杯:“宋小姐,我敬你。以前我对你有误解,我道歉。从今往后,你不仅是砚礼的妻子,也是我季昀敬重的人。”
他说得很郑重。霍砚礼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季昀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了解季昀,知道季昀从不轻易说这种话。
“谢谢。”宋知意以茶代酒,与季昀碰杯。
这顿饭吃得很温馨。季母不停地给宋知意夹菜,询问她的工作、生活,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心。宋知意一一回答,态度躬敬而自然。
“知意啊,你在外交部工作,经常出国吧?”季母问。
“恩,有外派任务时会出去。”
“听说你去过很多战乱地区?”季父也添加了谈话,“那些地方很危险吧?”
宋知意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工作需要的,习惯了就好。”
她没有多谈战地的细节,但季父季母从她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听出了背后的艰辛。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多了几分心疼。
饭后,季母拉着宋知意在客厅说话,季昀和霍砚礼去了书房。
书房里,季昀给霍砚礼倒了杯威士忌。
“看到没?”季昀朝客厅方向努努嘴,“我妈现在提起宋知意,比提起我还亲。”
霍砚礼接过酒杯,没有喝。
“砚礼,”季昀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认真,“我说真的,你这老婆,娶值了。”
霍砚礼抬眼看他。
“我不是开玩笑。”季昀说,“你看她今天,面对我爸妈的感谢,不居功,不矫情,就是很平静地接受,然后又很自然地关心我妈的身体。这种分寸感,不是谁都有的。”
“她一直这样。”霍砚礼说。
“所以更难得。”季昀喝了口酒,“你知道我以前怎么看她吗?我以为她就是那种靠着长辈约定攀上霍家的女人,安静,没存在感,过几年拿了离婚补偿就走人。”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现在想想,我真他妈浅薄。”
霍砚礼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心里装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季昀继续说,“我们整天算计着生意、利益、面子,她算计的是怎么救人,怎么工作,怎么完成她父母没完成的理想。”
“你知道她父母的事?”霍砚礼问。
“查过一点。”季昀承认,“她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维和医生,十二岁时双双死在战乱地区。外公带大的,外公也是老兵,前几年去世了。”
霍砚礼的手指收紧。这些他也知道,但从别人口中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所以你看,”季昀说,“她答应跟你结婚,可能真的只是为了完成外公的遗愿。至于霍太太这个头衔,霍家的富贵……她可能根本不在乎。”
这句话象一根针,扎进霍砚礼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他知道季昀说得对。从一开始,宋知意就没有表现出对霍家财富的任何兴趣。她住单位宿舍,不动他给的钱,不参与霍家的社交,只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完成“霍太太”该尽的义务。
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
那个有外交部,有战地医院,有理想和信念的世界。
“砚礼,”季昀的声音低下来,“如果你真的只是打算五年后离婚,那我劝你早点跟她说清楚。这样的女人,不该被眈误。”
霍砚礼抬起头:“如果我不想离婚呢?”
季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你得先想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是因为她让你在朋友面前有面子,还是因为……你真的爱上她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客厅传来季母和宋知意的说话声,隐约能听到“注意休息”“按时吃药”之类的词句。
温暖,家常,真实。
霍砚礼突然想起霍家晚宴那晚,宋知意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样子。汗水从她额头滑落,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斗,但她没有停。
以及刚才在饭桌上,她面对季父季母感谢时,那种淡然却真诚的态度。
每一个画面里的她,都不一样,但又都一样——都是宋知意。坚定,清醒,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霍砚礼最终说,声音有些哑,“但我开始觉得,五年之约,可能是我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季昀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但别让她等太久。这样的女人,值得被认真对待。”
两人回到客厅时,宋知意正在教季母几个简单的穴位按摩手法。
“这个内关穴,平时没事可以多按按,对心脏好。”她握着季母的手,耐心地演示,“这样,用拇指按压,感觉有点酸胀就对了。”
季母学得很认真,象个听话的学生。
看到他们出来,宋知意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伯母休息了。”
“再坐会儿嘛。”季母不舍。
“您该休息了,心脏病人要保证充足睡眠。”宋知意温和但坚定地说,“我下周再来看您,给您带新的药膳方子。”
“好好好,那我等你。”季母握着她的手,“知意,以后常来,把这里当自己家。”
“谢谢伯母。”
离开季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秋夜的凉意更浓,夜空中有稀疏的星。
车驶出别墅区,霍砚礼从后视镜里看了宋知意一眼。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累了?”他问。
“有点。”宋知意没有睁眼,“今天翻译了一整天的会议材料。”
“那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
“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霍砚礼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又调暗了仪表盘的灯光。
他想起季昀的话——“这样的女人,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也想认真对待。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她的世界。
那个有战地炮火,有外交谈判,有医学理想,却似乎没有“婚姻”和“爱情”位置的世界。
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而霍砚礼知道,有些问题,他必须自己找到答案。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关于一个叫宋知意的女人,和他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