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中央,霍砚礼的手轻扶在宋知意腰间。
这是他们第一次跳舞。霍砚礼发现她的舞步很标准——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每一步都精准,每一个转身都流畅,但没有任何炫技的成分,只是纯粹为了完成“跳舞”这个社交礼仪。
“你和大使夫人……”霍砚礼开口,音乐声让他们必须靠得很近。
“四年前在贝鲁特。”宋知意的声音很平静,“她孙子所在的学校遭遇空袭,我协助红十字会在现场。孩子伤得很重,但当时救回来了。”
她说话时目光平视他的肩膀,没有看他。
“你经常经历这些?”
“在战地,空袭是日常。”她随着音乐转了个圈,裙摆划出简洁的弧度,“不过能及时赶到并救回来的,不多。”
霍砚礼突然想起季昀母亲发病那晚,宋知意冲进季家时的样子——湿发,黑衣,手里的针灸包。那种专注和冷静,和在战地救人的她,应该是同一个人。
音乐舒缓,他们的舞步默契。霍砚礼注意到她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僵硬,也不会过于亲密。这是典型的外交舞会标准姿态。
“你的舞是跟谁学的?”他问。
“外交部礼宾司的必修课。”她回答,“所有外事人员都要掌握基本社交舞蹈。”
又是工作。霍砚礼发现自己开始有些抵触这个答案。他希望听到一些更个人的东西,哪怕只是“母亲教的”或者“大学时学的”。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穿着桃红色露背礼服的年轻女子端着满满一杯红酒,“不小心”跟跄着撞了过来。深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泼向宋知意的前襟——
但宋知意几乎在同时侧身、后退。红酒泼在了她左肩和手臂处,深色的西装布料立刻浸湿了一大片。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女子惊呼,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歉意,“我高跟鞋崴了一下……”
周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霍砚礼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认识这个女人——赵媛媛,某建材集团老板的女儿,圈内出了名的骄纵。这一“崴”,未免太巧合。
季昀和周慕白立刻走了过来。季昀的脸色已经变了:“赵媛媛,你——”
“没关系。”宋知意平静地打断了他。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污渍,只是对赵媛媛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最近的侍者,用清淅的英语说:“请带我去最近的更衣室,我需要处理一下。另外,麻烦送一杯温水和一些食盐过来,越快越好。”
侍者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女士,请跟我来。”
宋知意又看向不远处的法国大使夫人,用法语快速说了几句。大使夫人点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最后,她才看向霍砚礼,用中文低声说:“我处理一下,很快回来。不用担心。”
说完,她跟着侍者离开了舞池。步伐稳定,背脊挺直,仿佛肩上那一片刺眼的红色只是微不足道的污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赵媛媛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空酒杯微微发抖。她预想中的慌乱、尴尬、甚至哭泣都没有发生。宋知意就象处理一个工作流程一样,平静地安排了所有事,然后从容离开。
“赵媛媛,”季昀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最好真的是不小心。”
“我、我就是不小心啊……”赵媛媛的声音有些虚。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带着压力:“赵小姐,需要我提醒你吗?在公共场合故意损害他人财物,情节严重可以构成治安管理处罚。宋翻译那套西装是外交部定制制服,价值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赵媛媛的脸白了。
霍砚礼没有说话。他看着宋知意消失在侧门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刚才涌起的“维护她”的冲动,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她不需要他维护。
她能自己解决一切。
五分钟后,宋知意回来了。
她换了一件备用白衬衫——显然是常年出差养成的习惯,包里总会多带一件基本款。深色西装外套被她拿在手上,湿掉的部分已经用纸巾吸过,但依然能看到水渍。不过她已经将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头发重新梳理过,珍珠耳钉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径直走向赵媛媛。
赵媛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赵小姐。”宋知意停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淅,“您的鞋跟似乎不太稳,建议下次选择鞋跟更稳的款式。另外,持杯时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柄,而不是整个手掌包裹,会更稳一些。”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家知名礼仪培训机构的:“这是我朋友的礼仪学校,如果您有兴趣可以联系。报我的名字有折扣。”
赵媛媛的脸涨得通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宋知意将名片放在旁边的桌上,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霍砚礼。
周围响起压抑的低笑。几位年长的夫人交换了赞赏的眼神。
“处理好了?”霍砚礼问。
“恩。”宋知意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污渍用盐水处理过,回去专业清洗应该能去掉。衬衫换好了,不影响接下来的活动。”
她甚至没提赵媛媛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季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宋小姐,你这心理素质,我服了。”
“谢谢。”宋知意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音乐重新响起,但霍砚礼已经没心情跳舞了。
“累了吗?”他问,“要不要先回去?”
“如果您累了,我们可以先走。”宋知意说,“但我没问题。”
霍砚礼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问:“刚才她明显是故意的,你真的不生气?”
宋知意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疑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她想让你难堪。”
“她确实让我损失了一件衬衫和干洗费。”宋知意说,“但情绪波动会影响判断力。在战地,保持冷静才能活下来;在这里,保持冷静才能不失礼。”
她说得象在传授生存技能。
霍砚礼沉默了片刻,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
他们向主人告辞。离开时,霍砚礼听见身后季昀在跟周慕白说:“看到没?什么叫降维打击。赵家丫头那点小心思,在宋小姐面前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坐进车里,霍砚礼发动引擎。车厢里很安静。
宋知意坐在副驾驶,已经打开了手机,开始查阅邮件。
“今天……”霍砚礼开口,又停住。
宋知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恩?”
“今天谢谢你。”他终于说,“不只是陪我出席,还有……所有事。”
“应该的。”她说,然后顿了顿,“也谢谢你今天去接我。”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道谢,虽然语气依然平静。
车驶入夜色。长安街的灯光在车窗上流动。
霍砚礼从后视镜里看她。她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他想问她很多问题——关于战地,关于那些她救过的人,关于她如何做到如此平静。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车停在外交部宿舍楼下。
宋知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落车后,她站在路边,等霍砚礼的车开走。
但霍砚礼没有立即离开。他降落车窗:“周六晚上,季昀组了个局,都是熟悉的朋友。他想正式谢谢你救他母亲,你……有空吗?”
宋知意想了想:“如果没有临时任务,应该可以。”
“那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
她转身走进楼里。
霍砚礼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没有立即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的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宋知意今天晚上的样子——从容应对各国使节,温柔安慰大使夫人,平静处理红酒事件。
以及最后,她对他说“谢谢你今天去接我”时的眼神。
依然平静。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霍砚礼知道,不是她变了。
是他开始真正看见她了。
看见那个在战地救人的医生,看见那个精通八国语言的外交官,看见那个宠辱不惊、自有山河在胸的女人。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而三楼那扇窗户里,宋知意刚洗完澡,正在检查衬衫上的污渍。盐水处理过的红酒渍已经淡了很多,应该能洗干净。
她把衬衫泡进水里,然后走到窗边。
楼下的车刚刚开走。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然后回到书桌前,打开计算机,开始准备明天的工作。
对她来说,今晚的酒会已经结束。
但对她不知道的是,在某些人心里,关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被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