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六点二十五分,外交部西门。
霍砚礼的车停在指定的位置。暮色四合,路灯刚刚亮起,外交部大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灯光。他看了眼手表,目光重新投向那扇厚重的黑色大门。
六点三十分整,门开了。
宋知意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他预料中的打扮——藏青色外交部制式西装套裙,白衬衫,黑色低跟皮鞋。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手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唯一的装饰是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走到车前,霍砚礼已经落车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谢谢。”她坐进去,将手包放在膝上。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霍砚礼惯用的车载香氛。
“直接去国贸?”霍砚礼发动车子。
“恩。”宋知意系好安全带,“论坛流程我看过了,七点开始签到,七点半主办方致辞,八点开始自由交流。欧盟代表团今年换了三位成员,这是他们的资料。”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档夹递给霍砚礼。
霍砚礼接过,借着路灯光快速翻阅。里面是三位欧盟官员的详细履历、政治立场、甚至还有近期发言的分析摘要。资料整理得清淅专业,一看就是外交部内部的水准。
“你准备的?”他问。
“翻译司有外宾文档,我调阅了最新版本。”宋知意语气平静,“那个叫安德森的经济专员,他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中欧光伏贸易争端,如果聊到这个话题,可以提一下去年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相关讨论。”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参加过无数次商业酒会,带过助理,带过合作伙伴,但第一次有人为他准备如此详尽的“战前简报”。
而且这个人,是他的妻子。
“谢谢。”他说。
“应该的。”宋知意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这种场合,信息越充分越好。”
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车厢里一度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季昀今天也会去。”霍砚礼突然说,“他母亲恢复得很好,一直说要正式谢谢你。”
宋知意转过头:“季伯母身体无大碍就好。”
“你救了她一命。”霍砚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季昀现在提起你,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宋知意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点点头。
---
七点整,国贸大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霍砚礼和宋知意走进来时,季昀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们。
“砚礼!宋小姐!”季昀端着香槟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璨烂笑容,“你们可算来了!宋小姐,你今天这身太适合了,端庄大气!”
他的热情明显超出一般社交礼仪。周慕白跟在他身后,对宋知意礼貌地点点头:“宋翻译,又见面了。”
“季先生,周律师。”宋知意一一回应,目光在季昀脸上停留片刻,“你母亲最近睡眠怎么样?我上次开的安神茶方子她试了吗?”
“试了试了!”季昀连连点头,“她说睡眠好多了,连带着血压都稳定了!宋小姐,你这医术真是神了,我们家老太太现在逢人就说你好——”
他话说到一半,被霍砚礼轻轻碰了下骼膊。
季昀立刻会意,笑着改口:“总之,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季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宋知意微微摇头:“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正说着,酒会正式开始。主办方致辞后,自由交流环节开始。霍砚礼原本要带宋知意去见几位重要的商业伙伴,但季昀抢先一步。
“砚礼,借你太太一会儿。”季昀半开玩笑地说,然后转向宋知意,语气变得认真,“宋小姐,那边那位法国大使夫人,我刚才看她一直在看你,好象认识你?”
宋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宴会厅另一端,法国大使夫人玛德琳女士正与几位外交官交谈,但目光却是时不时投向这边。
“我过去打个招呼。”宋知意对霍砚礼说,“失陪一下。”
“需要我陪你吗?”霍砚礼问。
“不用,你们聊。”她已经朝那边走去。
季昀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对霍砚礼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当初那‘五年之约’有多离谱。这样的女人,你居然想五年后放走?”
霍砚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追随着宋知意在人群中的身影。
她走到大使夫人面前,用流利的法语问候。玛德琳女士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两人行了个法式贴面礼——不是礼仪性的那种,而是真正带着感情的、亲密的朋友间的问候。
“她们认识?”周慕白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而且关系不一般。”季昀笃定地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霍砚礼见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宋知意。
她会在德国企业家面前切换成德语,精准解释中国的产业政策;会在西班牙参赞提到文化遗产时,用西语讨论保护与开发的平衡;会在一位阿拉伯使节询问“一带一路”细节时,用阿拉伯语枚举具体的合作项目。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交谈方式——她不只是在翻译语言,更是在搭建理解的桥梁。当一位英国勋爵对中国的市场准入表示疑虑时,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用了一个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比喻:“就象当年的曼彻斯特纺织工最初抵制机器,但最终机器让英国成为世界工厂。开放会带来阵痛,但也会带来更大的机遇。”
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气氛立刻缓和。
“砚礼,”季昀碰了碰他的骼膊,声音里满是感慨,“我现在真信霍小叔那句话了——我们以前看她的眼光,确实太浅了。”
霍砚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宋知意。她正与法国大使夫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大使夫人握着宋知意的手,眼框微红。
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从大使夫人的表情可以看出——那是感激,是动容,是触及内心的情感。
“她们在说什么?”周慕白也注意到了。
霍砚礼想起宋知意准备的那份资料里,关于大使夫人的备注只有一行:“独孙雅克,三年前在黎巴嫩遭遇空袭,重伤。”
战地。又是战地。
那个宋知意从未主动提起,却无处不在的世界。
音乐换了,变成舒缓的华尔兹。有人开始邀请舞伴步入舞池。
霍砚礼放下酒杯,朝休息区走去。
宋知意刚刚结束与大使命夫人的谈话,站起身。大使夫人拥抱了她,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用法语说:“你永远是我们家的恩人。”
“雅克是个勇敢的孩子。”宋知意轻声回应。
霍砚礼停在她们面前。大使夫人看到他,微笑着对宋知意说:“你先生来找你了。不打扰你们了。”
她离开后,霍砚礼伸出手:“能请你跳支舞吗?”
宋知意看着他伸出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宴会厅璀灿的灯光在她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让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
然后,她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