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九日，阳鱼复亮，孟沉尝试第四次破境，依旧未成。
而后再过九日，孟沉第五次尝试破境，高墙仍在，欲破而不得。
孟沉就觉得本该水到渠成的事，但陡然间就有一天堑拦路，乃至于这临门一脚，竟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已来到十一月下旬，此时天已入夜，寒风冷冽，便是漫天星光也被吹淡了许多。
一众学徒见孟沉五次破境而未成，显然已不是那个“事不过三”的孟师兄了，有些人就幸灾乐祸，而有些人却愈发有上进之心。
杜仁把孟沉送回了寝舍，还笑着安慰，“俗话说六六大顺，指不定下一次就成了。”
孟沉微微摇头，却不说话。
杜仁叹了口气，他发觉以往孟沉就算闯关不成，但坚定之意不减，且愈发的奋发向上。而今日今时，杜仁却从孟沉面上看出了几分迷茫。
言飞端来茶水，给孟沉喂了几口，也安慰道：“师弟，其实也不用着急，你三叩关才过去没俩月呢。”
如今这小小寝舍，自万大宝和戚苗走后，祁云也离去了，竟只剩下孟沉和言飞，以及崔不同，也没新学徒来这一间寝舍住。
而且继孟沉三变不成，四变也没成后，崔不同就更为冷淡了。如今每日吃饭，倒是言飞一直和孟沉一起。
杜仁又安抚了孟沉几句，这才出了寝舍，到后院去见杜衷。
杜衷房中生着炭火，他虽是第二境的武人，却也不至于寒暑不侵。再者年纪大了，气血两衰，到底不能跟年轻人比。
“他如何了？”杜衷问。
“一副想从良又找不到门路的样子。”杜仁靠近炭火烤手，见干爹面上不悦，就赶紧改口道：“我瞧他还有心气，就是有些迷茫，不知该干啥。”
杜衷微微点头，道：“之前他百折不挠，进境飞快。如今四变、五变都不成，自然就会少了些自信从容。少年人最易被外间言语扰了耳目，这也不奇怪。”
“可不是！”杜仁也感叹，“我都能听到咱院子里那些人背后的议论，更别提他了。之前严昭每隔三五日就请他去饮酒，他次次婉拒。等他第三次破境不成，严昭就再没来过信了。倒是那祁云念旧，来过两三次。”
“锦上添花，雪中送炭。你得知道，大多数人都是捧高踩低，都是喜欢烧热灶的。一朝见他人不如意，就背后非议，就踩上一脚，这绝非智者所为。”杜衷不再似面对学徒时的慈和，反而冷笑一声，“他叩开第三关还不到两个月，放到哪儿都不算慢。不过是少年人一时遇到个迈不过去的坎儿罢了，哪能都象严龙似的一帆风顺。”
“那咋办？”杜仁摸了个柿饼吃，“他开口高墙，闭口强关，说的好象坐了牢一样。这坎儿瞧着他自个过不去。”
杜衷叹了口气，道：“我也弄不明白他的症结所在。这样吧，你明天带他回镖局一趟，说不定有些收获。”
翌日晨，孟沉起了床，先打了一套拳，然后洗漱。
晨练过，正想着去吃饭，就被杜仁拉住了。
“走，带你出去转转。”杜仁又让孟沉换了件衣裳，还把刀给配上了。
“咱去干啥？”孟沉问。
“去给你败败火。”杜仁搭上孟沉的肩膀，笑嘻嘻道。
俩人出了武馆，先去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又去买了些点心和一坛好酒，然后就来到了龙门镖局。
杜仁对这里熟悉的很，进了镖局，遇人就打招呼，象是回了自己家。
溜达到后院，就见一株桃树下立着一黑袍男子。
那桃树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个鸟笼，黑袍人正逗弄笼子里的麻雀。
“那就是咱大哥的爹。”杜仁小声提点。
孟沉立时明了，这黑袍男子就是龙威镖局的当家人，叶尽欢的亲爹叶青山了。
说起来，孟沉也打听过龙威镖局，知道这叶青山是个奇人，二十年前来到清水县，人生地不熟的竟大胆的开了镖局，且一路从无到有，二十年没丢过一次镖，没误过一次时辰，可见不凡。
这位龙威镖局的镖头其实年轻的很，约莫四十来岁，少了几分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沧桑，倒象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
“叔，麻雀养不熟！至多养个一两天，麻雀铁定翘屁股！”杜仁见鸟笼子里是个麻雀，就放下了酒坛和点心，上去拿指头戳麻雀。
“你懂个屁！”叶青山看着儒雅，开口却没文人风范，他道：“儿子闺女我都能养熟，扁毛畜生养不熟？”
“能一样么？”杜仁反驳。
“有什么事快说，有什么屁快放！”叶青山不给杜仁好脸色。
“这是我大哥认的兄弟。”杜仁立即放屁，“他练武遇到些难题，我爹让我带他来，请您老人家指点指点。”
“晚辈孟沉，拜见前辈。”孟沉执礼甚恭。
“我又不是大夫，武道上的事，其实我也不太懂。”叶青山依旧逗鸟，只随意瞥了眼下孟沉，便道：“你先说说看吧。”
孟沉也没啥好隐瞒的，便将高墙之感细细的说了说。
叶青山听罢，停下来逗鸟，笑着道：“你是说，你二叩关和三叩关并未太过艰难。可到了最关键的破境时，虽有破境之兆，但是每当想迈过去的时候，就好似前面出现了一堵墙，让你进不得半分？”
“是。”孟沉俯身拱手，“请前辈指点。”
叶青山背着手，绕着桃树转了两圈，然后捏了捏孟沉的脑袋，最后把住了孟沉的脉。
“杀过几个人呐？”叶青山随口问。
这是个老狐狸！孟沉面色没变，但脉搏快跳了几拍。
“他还是个雏儿，别说杀人了，女人都还没碰过呢！”杜仁哈哈笑。
“原来如此。”叶青山也哈哈笑。
孟沉笑不出来。
“除了火气大点，也没啥毛病。”叶青山收回手，又绕着桃树转了一圈，道：“勤奋、毅力又不缺，那就该去别处找找问题了。武道前三境心魔不显，就算有也多为意志之考。不过人生在世，总有诸般喜恶，这也说不准。”
“叔，你老人家说明白些啊。”杜仁摸脑袋。
“有些事对一些人来说不过清风拂面，对另一些人来说就是迈不过去的心魔。”叶青山笑呵呵看着孟沉，道：“当然，我也不是说你有心魔，而是你身有不谐。此刻的你，好比水桶，你的问题就是水桶底下有个洞，你说这水桶还能从井里打上来水么？显然是不成的。”
“可他之前连破三关，这烂水桶怎么就管用了？”杜仁好奇问。
“三关算得了什么？撒点水就成。可破境就得满满当当的一桶水。”叶青山很有道理，“其实你破境的时机早到了，只不过得把这个水桶底下的缺口给补上。”
“前辈，请问该如何补上缺口？”孟沉诚心求问。
“补上缺口不难。”叶青山笑着逗鸟，“难处是如何找到这个缺口。这或是你有想做而未做之事，或是你心里埋着什么深仇大恨，亦或是根本就是心中忧惧。反正自家事自家知，我帮不上什么忙。你回去多想想，多找找，去寻到你身上不谐之处，自然就能再进了。”
“不谐……”孟沉闻言，便不由得想到了阴阳鱼图，如今已点亮了阳鱼，而阴鱼始终暗淡，阴阳自然无法相济相生，岂非正是不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