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字画”店也是低矮的砖瓦平房,与相邻花鸟店共用山墙,屋檐下挂着一道积灰的竹帘,门框因年久失修微微倾斜。
巷内弥漫着隔壁花鸟店的鸟粪味与菜市场飘来的烂菜叶味道,偶尔能听见隔壁笼中画眉的鸣叫。
唐怀义走进去一看,不足十平米的昏暗屋内,三面墙钉着简易木架,摆着蒙尘的瓷碗、铜钱串和褪色年画。
正中一张包浆厚重的榆木方桌,桌面裂痕处塞着折叠的纸片保持平整,上面散落着几枚锈蚀铜钱。
墙角堆着捆扎的卷轴,最外层宣纸已然泛黄翘边,架底层可见到一块用报纸包裹的砚台,露出缺角的墨池。
一个五十馀岁的瘦削男子,正在屋内啃着玉米。
见到唐怀义走进来,便放下半根玉米,抹抹嘴站起身来:“要看些什么?”
唐怀义看他左边眉毛上有道疤,似乎被打断过眉骨。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还有点文人墨客的强撑体面感觉,不象是满心交易的商贩。
“我有一块龙洋,你看看值多少钱?”
唐怀义说着话,把光绪元宝银元递给他。
“龙洋?”瘦削老板疑惑地重复一句,从抽屉取出一个缠着胶布的放大镜,接过银元对着光亮处一看,顿时有些失望:“这不是昨天那块吗?我给的价就是十块,怎么还来问?”
忽然警剔起来,看向门外:“你跟昨天那个人什么关系?你们干什么的?你们要是套我的话,我可不一句都不认啊!”
唐怀义笑着解释:“我是来卖东西的,怎么是套你话?”
“昨天是我的长辈说过来帮我问问,我一听价格还合适,今天就过来卖给你。”
“是吗?”瘦削的老板有些怀疑地看看唐怀义。
“十块钱,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唐怀义伸手接过一张十元人民币,点点头走向门口。
瘦削的老板见他再也没说别的,这才感觉虚惊一场。
吓我一跳,以为又有人要跟我设套。
小心翼翼把这块北洋造龙洋收起来,捧起半根玉米又继续啃。
没啃两口,一看唐怀义又站在门口,立马又站起来:“你还有事?”
“我家里要是还有别的东西,也能卖给你吧?”
“能。”老板警剔地看着他,“你是干什么的?东西来路正不正?不正路的东西我不收啊。”
“我家里农村的,这个是我家里的东西。”唐怀义解释,“这不是因为需要用钱,我才过来卖一块……”
老板打量了打量唐怀义衣着和神态。
穿着的确是够穷酸的,看样貌和神情,倒也不象是那种二流子、走歪门邪道的人。
“行,你要再有东西,可以带过来给我看看。”
瘦削的老板说。
唐怀义点点头,带着十块钱离去。
瘦削老板一回头,半根玉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子上滚下来,正静静躺在地上。
无奈只好用水冲一冲,继续啃着吃。
…………
回到学校,唐怀义感觉自己也不太累,况且这一趟来回之后,也不必再去宿舍眈误时间,索性就进了教室。
教室里面有七八个同学低头看书写字,李秀娟正在后排课桌上趴着。
“你怎么没休息?”唐怀义坐下低头说。
“突然疼的厉害,每个月都这样……”李秀娟脸色苍白,努力按着小肚子,细声道:“在宿舍也是疼,让舍友看见了不好,就到教室里来了。”
“你这样硬撑也不是办法。”
唐怀义看她额头上冷汗涔涔,便知道她这时候疼痛难忍,拿起她的茶缸子,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
李秀娟嘴里呢喃一声,但因为疼的厉害,本就声音小、现在就更加发不出声音来。
从学校的小卖部花两毛钱买了一包红糖,又去校医室花九分钱买了三片安乃近止疼药。
热开水冲了些红糖,唐怀义快步端着走进教室,摆在李秀娟面前。
李秀娟一看红糖水,声音有些颤:“你别这么对我好……我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疼成这样还忍什么?下午上课都上不成,赶紧把止疼药吃了。”唐怀义递给她一片安乃近。
李秀娟抿了抿嘴,红着眼圈看一眼唐怀义,似乎要把他这时候的样子记在心里。
“看什么赶紧吃吧。”唐怀义低声说,“要不然同学该注意了。”
李秀娟不再说话,低下头去。
两滴水滴缓缓滚下脸蛋,落在红糖水里面,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随后她什么也不再说了,低着头,吹着热气,把安乃近吃下去,也把热气腾腾的红糖水慢慢喝下去。
这年月花钱买零食吃的太少,红糖水的香甜味混着热气弥漫开来格外明显,其实也让其他几个同学闻到了;不过唐怀义、李秀娟两人从以前就比较孤僻,跟他们并不怎么说话,也不熟悉,他们倒不好过来搭话询问。
下午时候,同学们陆续到来。
唐怀义本想着去找关晓琳更改一下伙食定量,仔细一想,现在自己手里面总共就十五块钱多一些;如果乌鸦们后续能找到银元之类的,自己当然可以放心大胆改善生活,万一找不到,接下来手头依旧不宽绰……
关晓琳今天中午请的饭油水十足,先顶一天,看看今晚乌鸦能不能带回来有用之物再说。
安乃近止疼的作用倒也明显,下午上课的时候,李秀娟已经恢复正常模样,专心致志上课,只是眼神偶尔掠过唐怀义,总带一些与众不同的神采。
上完两节课,紧接着自习,之后同学们去吃饭。
唐怀义拿起李秀娟茶缸子:“我去给你冲点红糖水……”
“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李秀娟连忙说。
“那是吃药管的,你身体元气本来就差,还是喝点吧。”唐怀义说着,给她接了白开水回来,把一股红糖倒进去。
李秀娟怔怔看着唐怀义冲红糖水,心想:他对我真好,以后我无论上不上大学,都要跟着他……
等李秀娟喝完红糖水,俩人再去食堂领窝头,还是关晓琳等着两人。
一边递给他们窝头,一边问:“唐怀义,你那个银元卖了吗?是不是该改一下伙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