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怀义进了县城往东走，沿途都是灰扑扑的街道。
县城的中心不过是一条坑洼的柏油路，两旁是低矮的砖瓦平房，墙皮剥落处露出斑驳的土黄色。
大清早街上行人不少，穿蓝灰“的确良”衬衫的男人蹬着二八自行车匆匆而过，老太太挎着竹篮卖菜，路旁有老汉蹲着抽旱烟。偶尔有马车或拖拉机经过，扬起一片尘土，惹得老太太、老汉都转身避开灰尘。
巷子口的电线杆上贴着崭新的标语是“基本国策”，墙边还有已经褪色的标语“公立私破”。
供销社还没开门，新开的个体户裁缝铺已经早早开张，缝纴机“哒哒”响着，门口挂出了喇叭裤和花衬衫，引得路过的年轻人偶尔瞄上两眼。
一身旧衣，背着粮食的唐怀义匆匆走过这新的、旧的街景。
“买月饼嘞！豆沙的八毛一斤，五仁的一块！”
中秋还没到，街面上已经有卖月饼的。
唐怀义立刻想起这种总感觉甜的腻歪，前世并不怎么爱吃的点心，对吃粗粮窝头、玉米糊糊的他来说，这种多油多糖的食物现在却是奢侈的美味佳肴。
这一停顿，唐怀义也想起一件事——乌鸦昨晚带来的东西，他还没仔细看。
昨晚是天黑，家里都睡着了，他没办法点灯看。
今天一大早就来上学，这一路上又是坐宋四元父母的卖菜马车，又是遇上三叔唐正财，也没机会看。
现在终于能看看了。
一个口袋里面是圆溜溜的琉璃球，这没什么可看的。
另一个口袋里面是一个圆片，拿出来一看，唐怀义有点皱眉。
一面写着字“光绪元宝、北洋造”还有满文。
背后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带有“peiyang”的英文。
破损倒是没有，但唐怀义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知道这“光绪元宝”值几个钱——袁大头他倒是听说过，七八十年代能卖十块钱左右，再过几十年能卖到几百上千。
要是能值十块钱，那可就能帮上唐怀义大忙了。
今天得去上学，时间赶得有些紧，而且有唐正财的“资助”，还有家里面的粮食，接下来一星期他也不发愁吃喝，等到周六下午完全可以从容地在县城里转一转，然后再回家去。
唐怀义想好了，也不着急，就把这块“光绪元宝”重新塞到裤兜里面去，又继续往前走。
眼看学校大门已经望见，他瞧见了另一边走来两个身影。
一个是他的同学李秀娟，另一个是李秀娟的大姐李秀芳。
她们也看见了唐怀义。
背着书包、提着粮食的李秀娟对唐怀义抬起手来想要招呼，背着一个包袱的李秀芳已经快步走来，主动开口：“唐怀义！”
唐怀义有点不知道怎么称呼她才好。
叫“大姐”不合适，叫“大妮子”更不合适。
李秀芳笑着说：“我叫李秀芳，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叫我名字就行。”
唐怀义点头，称呼一声：“秀芳姐，你好，你送李秀娟上学？”
“对，送她上学，刚好遇上了你。”李秀芳看看唐怀义没带别的东西，疑惑道，“你不住校？咋没带被褥来？这天天都有晚自习跟晨读，十来里路，你可赶不及。”
唐怀义解释：“我不用带，陈老师以前去过我家里家访，知道我家里困难，给我了一套；高二结束的时候，他专门要回去晒洗了。”
“那你老师还真是个好人，他高几教你的？”
“高一教我的，高二高三都不教我了。”唐怀义说，“陈老师可帮了我大忙，要不然我高一就得退学不上。”
李秀芳点点头，又看一眼唐怀义背着的粮食：“你那粮食沉不沉？我帮你背着？”
“不沉，再说这都到学校门口了……”
“你是上学的学生，见多识广有知识文化就行，本来就不该出力……来吧，我帮你！我干惯了活的！”李秀芳说着话上前来要接唐怀义手里面的粮食口袋。
唐怀义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再说都到学校门口了，哪能麻烦人家？连忙摇头婉拒。
李秀芳见他不同意，本来挺明亮有精神的眼眸微微暗了暗，也不怎么说话。
李秀娟这才跟唐怀义打招呼说话。
随后三人到学校门口，校园里面已经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门卫大爷问询了一下，便让他们两人进去。
因为昨天已经分配了高三班级，唐怀义跟李秀娟两人都因为家里换亲的事情被耽搁了，现在也没办法往班里走，便往老师办公室里面走。
办公室是红砖瓦房，教室也是红砖瓦房，食堂和宿舍也是一样的红砖瓦房。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还真得在这一片红砖房屋里面摸索好一会才能找到教师办公室。
红砖瓦房之间，有单双杠，现在正被晾晒了衣裳与被褥；有台球台，现在上面摆放着一些青菜，还有的放着玉米棒子。
更广阔的空间，有一个篮球场，如果说篮球场外面那片坑坑洼洼的泥土地能叫做操场和足球场，那就是“三合一”的体育场，其馀的便也没了。
校长办公室门前有个小花坛，走过校长办公室，便是各年级的教师办公室。
还没等唐怀义去找高二时候的班主任询问自己的高三分班，高一教师办公室里面就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教师，对唐怀义招手：“唐怀义，过来。”
“咋回事？昨天都开学了，今天才来？”
唐怀义一看是高一老师陈大河，顿时站直了身体：“陈老师！”
这位老师曾经骑着自己那辆破自行车前往唐马集村的唐家家访，劝说唐家供唐怀义上学；也曾经主动给唐怀义提供了一套被褥，因为唐家的被褥补丁摞补丁，实在拿不出手。
从记忆里知道这位宛如指路明灯的陈老师事情后，唐怀义就一直心怀敬意。
“陈老师，我家里有事眈误了。”
“什么事眈误？又不想让你上学了？”陈大河皱着眉头，看着有点吓人，至少能够把平时不听话的学生吓住。
“恩，有点儿，不过我已经说服了家里。”唐怀义说，“现在已经没事了。”
“哦，那就好。”
陈大河欣慰地点点头：“你班级在高三一班，你去高三办公室找田老师就行，他是你们班主任！”
“好的，陈老师，谢谢您！”
“瞎客气！去吧，别忘了上我家拿被褥！”
陈老师笑着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