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碰碰车
骚紫色的超跑划出嚣张的弧线,引得两旁的路人行注目礼。
这颜色太扎眼了。
副驾驶一辆白色轿车里,小姐姐举起手机,对着这辆颜色感人的车不停连拍,甚至发出了“这也太土潮了”的感叹,认定这是哪位想要黑红出道的网红在拍段子。
金在哲没空理会那些视线。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这车底盘太低,震得他本就酸软的老腰雪上加霜,座椅更是让他浑身难受,
车载音响,蓝牙自动连接,原本舒缓的音乐被电话打断。
铃声是《大悲咒》。
金在哲手一抖,差点把车开上马路牙子,这是什么鬼铃声?
中控屏上跳出“大嘴”两个字。
金在哲接通电话。
李大嘴带着哭腔的咆哮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把那原本清心寡欲的《大悲咒》压了下去,:“在哲!你个没义气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子差点被那个崔少的眼神切成刺身!”
“知足吧。”金在哲目视前方,变道超车,声音却有点发虚,“他要真想切你,你现在已经是拼盘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这点小场面你能处理的。”
“处理个屁!老子腿都软了!那气场谁能扛住啊?”
李大嘴在那头吸溜着鼻涕,“你跟那阎王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个郑总……卧槽,兄弟,你这是在雷区蹦迪啊?”
前方路况变堵。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金在哲不得不松开油门,瞟了眼导航,距离家里还有五公里,心里默默盘算,不能再加速了,这车要是蹭掉一块漆,他是真的赔不起。
手心里的汗更多。
尤豫再三,还是松开油门,轻点刹车,紫薯慢慢减速,混入滚滚车流。
李大嘴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控诉着在哲的塑料兄弟情。
前方红灯亮起。
车流彻底停滞。
一辆洒水车横在十字路口,播放着欢快的《祝你生日快乐》,水雾漫天。
车流缓缓停滞。
金在哲准备刹车。
大脑发出指令:抬右腿,移脚,踩刹车。
动作很简单。
右腿刚抬起两厘米, 大腿内侧连接耻骨的筋,却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昨晚折腾的太狠,乳酸过度堆积的后遗症。
关键时刻,身体罢工。
“嘶——!”金在哲五官瞬间扭曲,
那条腿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脚尖发软,直接滑过了刹车板,好死不死,踩进了油门和刹车中间的空隙里。
不仅没刹住。
鞋尖还带到了油门边缘。
千万级超跑的动力响应伶敏。
紫色紫薯精没有减速,反而象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往前蹿了一大截。
距离前车的屁股,只剩两米。
而前车,是一辆装满了钢筋的重型卡车。
金在哲的瞳孔放大。
甚至看清了卡车尾部那个脏兮兮的“保持车距”。
“完犊子!”
他试图避开那堆能把他扎成刺猬的钢筋,紫薯精车头剧烈摆动,画出个诡异的s,避开了前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往旁边的绿化带撞去。
只要不撞车,撞树也是好的!
“咣!”
一声闷响。
车头精准地吻上了路边的路灯杆,惯性让人往前猛冲。
白色安全气囊毫不留情地弹出。
没有什么慢动作。
带着把脸打平的气势,直接糊在金在哲脸上。
金在哲只觉得鼻梁骨一酸,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流了下来,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转,
耳边是周围车辆尖锐的鸣笛声,还有洒水车依旧欢快的《祝你生日快乐》,
以及电话那头李大嘴变了调的喊声:“喂?喂喂喂?!在哲?什么动静?你炸了?!”
金在哲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闪过:
完了。
这回真把自己送走了。
这紫薯精多少钱来着?好象是八位数……
黑暗袭来。
他在安全气囊温暖又窒息的怀抱里,很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
消毒水的味道。
很浓。
味道象是长了钩子,直往鼻子里钻。
金在哲眼皮像挂了两个哑铃,老半天才费力地睁开条缝。
入眼是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
接着是有节奏的声响,
“沙、沙、沙……”轻且稳,是利器划过表皮的声音。
金在哲转动僵硬的脖子。
病床边的沙发上,
郑希彻手里握着把寒光闪闪的水果刀,他低着头,正削着苹果。
那刀刃贴着果皮游走,
红色的果皮连成一条长线,从刀刃下垂落,悬在半空,
厚薄均匀,
金在哲脖子后面窜起股凉气,本能地想要闭眼装死。
“醒了就别装。”
郑希彻头也没抬,声音不大,没什么起伏,
金在哲眼睫毛抖了两下,尴尬地睁眼,嘴角一动,扯到了伤口,疼得他五官乱飞:嘶……哈……哥,见到你真好。”
郑希彻手腕一抖,长长的果皮断开,掉进垃圾桶里。
“是吗?”郑希彻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碰碰车玩得开心吗?金车神。”
金在哲想动一下,发现一条腿被吊得高高的,打着厚重的石膏,像根巨大的白萝卜。
“开心……个屁。”
上道的马上解释,“哥,如果我说这是风动,不是幡动,更不是我动,是车先动的手,你信吗?”
郑希彻没说话。
他切了一块苹果,用刀尖插着。
刀尖泛着冷光,递到了金在哲嘴边。
“张嘴。”
金在哲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敢不吃。
张嘴,含住苹果,脆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车废了。”郑希彻语气平淡,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梁断了,发动机移位,修理费超七位数。”
“咳——!”
金在哲差点被那块苹果噎死。
他猛地咳嗽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眼泪汪汪:“多……多少?!七位数?!”
“把我按斤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郑希彻放下刀,抽出纸巾擦手,然后用拇指抹去金在哲唇角溢出的果汁,
“相信我,你值。”
郑希彻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金在哲头的两侧,将人完全圈在病床和胸膛之间。
“等你出院了,我们慢慢算。”
郑希彻的视线落在金在哲苍白的嘴唇上,吐出两个字,“肉偿。”
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小护士推着车进来,
看到这一幕,小护士脸一红,进退两难。
郑希彻直起身,恢复了那副衣冠禽兽的模样。
“出去,把东西留下。”
小护士如蒙大赦,把装着热水盆和毛巾的托盘往桌上一搁,逃命似的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金在哲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郑希彻走到桌边,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拿起毛巾,浸入热水,拧干。
金在哲看着他这副贤妻良母的架势,不但没感动,反而吓得往被子里缩:“哥……这种粗活……我自己来……”
郑希彻没理他。
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一角。
“手伸出来。”
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这几天不能洗澡,不想发臭就老实点。”
金在哲看着那个石膏腿,认命了。
乖乖伸出没输液的那只手。
热毛巾擦过手臂。
很舒服。
郑希彻擦得很细致,
“射击馆好玩吗?”
他一边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金在哲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出,“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又吵又贵!”
“崔仁俊教你打枪?”郑希彻的声音低了一度,“手柄手教的?”
金在哲头皮发麻,求生欲爆棚:“没!绝对没有!就切磋一下!真的!我本来就会!不需要贴身指导,”
“是吗?”
郑希彻冷哼一声。
毛巾顺着手臂向上,直接探进了病号服宽大的袖口。
温热的触感粘贴皮肤。
金在哲浑身一抖,发出一声压抑的鼻音:“恩……”
这声音太软了。
听得他自己都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郑希彻动作没停。
掌心贴着金在哲的后腰。
“腰还疼?”
声音就在耳边。
指腹按压在酸软的肌肉上,力度恰到好处,
金在哲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正准备说什么求饶的话。
“咚!咚!咚!”
门外传来拍门声。
李大嘴充满激情的大嗓门响起:“在哲!爸爸来看你了!给你带了猪蹄补——卧槽?!”
画面定格。
病房里。
金在哲衣衫不整,
郑希彻的手还伸在里面,姿势极其暧昧。
两人同时转头。
门口。
李大嘴一手提着果篮,一手拎着保温桶。
看清屋里那一幕的瞬间,他那个并不灵光的脑子直接死机。
李大嘴脚底一滑。
“哧溜——”
两腿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劈开。
展示了一个不太标准的“一字马”。
“啪叽!”
重重摔在地上。
手里的东西飞了出去。
果篮翻了,橙子苹果滚了一地,保温桶滚了两圈里面的东西却一点没撒,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几颗橙子还在顽强地滚向床底。
李大嘴趴在地上,抬头看清了那个站在床边的男人。
那张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的脸。
那是郑希彻。
传说中会把对手喂鲨鱼的兄贵。
此时此刻。
这位大佬正把手放在他兄弟的衣服里,眼神阴鸷地盯着自己,
“卧……槽……”
李大嘴喃喃自语。
求生本能让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
“对……对不起!走错门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是瞎子!”
李大嘴语速快得象是在念紧箍咒。
“你们继续!不用管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说完。
也不管这话有多离谱。
转身就跑,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金在哲绝望地伸出一只手,呈尔康状:“大嘴……你回来……出去不要乱说啊!”
没了。
人早就没影了。
这下完蛋了,他在李大嘴心里的形象,直接从“富婆包养的小白脸”升级成了“跟财阀大佬玩重口味py的绝世妖姬”。
郑希彻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出来。
“你朋友?”郑希彻看了一眼门口,“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太行。”
金在哲把头埋进枕头里,装死。
毁灭吧。
累了。
就在这时,郑希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眉头皱起。
“知道了。我现在回去。”
挂断电话,他看了眼腕上的表。
“有个紧急会议,那群老东西又要闹事。”郑希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金在哲抬头,眼睛里闪铄着名为“得救了”的光芒。
“那你快去!正如那个国家大事……不对,公司大事要紧!”金在哲一脸正气,“我一个人能行!这里有护士,还有猪脚汤!”
郑希彻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突然停住。
回头。
那一眼,看得金在哲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老实点。”郑希彻警告道,“等我满好了。带好吃的给你。”
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金在哲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音。
“看好他。”是郑希彻冷酷的声线,“除了医生和护士,谁都不许进。”
“是!”整齐划一的回答,听声音起码有四个彪形大汉。
金在哲长出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太特么刺激了。
这一天过的,比拍电影还精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亮起了霓虹。
这间病房在16楼,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金在哲百无聊赖地让护工把李大嘴留下的保温桶拿了过来。
打开盖子。
浓郁的猪脚汤香味飘出。
金在哲啃着炖得软烂的猪脚,心里稍微得到了一点慰借,李大嘴这货虽然关键时刻掉链子,但这汤炖得确实不错。
习惯性地点开热搜。
手指滑动。
在一堆明星绯闻和国际大事的下面,热搜榜的尾巴,挂着一个不起眼的词条。
点进去一看。
全是路人拍的视频和照片。
那一抹骚气的紫色在灰色的马路上格外显眼,撞在路灯杆上的造型也颇具艺术。
评论区更是人才济济。
【网友a:这车漆颜色,车主是灭霸转世吗?】
【网友b:这车色简直亮瞎我的狗眼,车主是家里种紫薯发家的吗?】
【网友c:好好的限量版超跑,居然开成这样?这技术是在驾校学的碰碰车吧?】
【网友d:据现场目击者称,车主是个男的,撞车前好象在车里练《大悲咒》?这算是当场超度吗?】
金在哲气得手抖。
大悲咒怎么了?那是陶冶情操!
他立刻切换小号,噼里啪啦地打字回怼。
【用户666:那是路滑!路滑懂不懂!洒水车背大锅!而且车主也是为了避让运钞车,这是见义勇为!】
发送成功。
看着自己的评论被淹没在嘲笑的海洋里,金在哲愤愤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