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沸腾的食堂,张衍并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或震惊、或崇拜的目光。
对于他来说,刚才那场闹剧,还不如手里这壶刚出锅的面汤来得重要。
面条是他在学校后厨借个火现做的。
手擀面,劲道,汤底是用鸡架和猪骨熬的高汤,撇去了浮油,只留清鲜,最后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小葱花和几滴香油。
这种简单的东西,最养人,也最适合那个挑剔的胃。
半小时后,的士稳稳停在倾城国际大厦的楼下。
虽然已经是晚上七点,但这栋矗立在京海cbd内核区的摩天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进进出出的白领们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在大城市打拼特有的疲惫与亢奋。
张衍提着保温桶,熟门熟路地刷脸进了专属电梯。
“叮——”
电梯门在顶层缓缓打开。
这一层很安静,只有总裁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
琳达不在,估计是被派出去处理周家那烂摊子的收尾工作了。
张衍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凉意。
宽大的办公桌后,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女王,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
聂倾城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头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膀上。
听到开门声,她也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烦躁。
“琳达,不是说了吗,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别来烦我……我要睡觉。”
张衍没说话。
他轻轻关上门,走到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前,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混杂着麦香、肉汤醇厚和小葱清新的热气,瞬间在这个充满着冷冰冰油墨味和电子设备味道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趴在桌子上装死的那位,耳朵动了动。
紧接着,那个乱糟糟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聂倾城吸了吸鼻子,那双原本布满红血丝、显得有些黯淡的狐狸眼,在捕捉到空气中那股熟悉香味的瞬间,亮得吓人。
“张衍!”
她几乎是从老板椅上弹起来的,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步就冲到了沙发边。
“你怎么才来啊!我要饿死了!”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点千亿财阀掌舵人的威严?
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高定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子挽到手肘,活脱脱象个饿了三天的小野猫。
张衍把筷子递给她,顺手柄她有些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趁热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聂倾城接过筷子,甚至没顾上烫,挑起一筷子面条就送进嘴里。
“呼……好烫……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满足。
张衍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吃。
这几天为了周家那个项目,还有集团内部的一些人事变动,她应该是真的累坏了。
眼底那一圈青黑,哪怕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也遮掩不住。
一碗面,连汤带水,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聂倾城放下筷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往沙发上一瘫,头枕在张衍的大腿上。
“活过来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斗,“但这几天真的太累了,感觉脖子都要断了,脑子里象是有几百只苍蝇在嗡嗡叫。”
说着,她抓起张衍的手,放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
“小张师傅,快,给你老板按按,按得好有赏。”
张衍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这副无赖模样。
“赏什么?”
“赏你……”聂倾城睁开一只眼,眼波流转,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今晚不用睡沙发?”
张衍摇了摇头,手指却已经搭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顶级按摩术】发动。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温热。
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而是顺着经络的走向,以一种极其特殊的韵律,轻轻揉按着。
“恩……”
聂倾城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唧。
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象外面那些技师按得生疼,张衍的手指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每一次按压,都有一股暖流顺着穴位钻进去,将那些积攒在深处的酸痛和疲惫,一点一点地化解、抽离。
从太阳穴,到后脑的风池穴,再到紧绷僵硬的肩颈。
张衍站起身,绕到沙发后面,双手拇指按在她肩膀的那两块早已硬得象石头的斜方肌上。
“这里堵住了。”
张衍低声说道,手下稍微加了点力道,“忍着点。”
“嘶——轻点!疼!”
聂倾城叫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别动。”
张衍的手掌稳稳地扣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手下的动作却变得更加细腻绵长,“通则不痛,忍过这一会儿就好了。”
渐渐地,那种酸胀的刺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
就象是背负了许久的重担被卸下,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聂倾城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越来越绵长。
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凌厉和算计的脸庞,此刻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恬静、柔软。
五分钟后。
张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沙发上,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王,已经象只吃饱喝足的猫咪一样,蜷缩着身子,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她睡着了。
张衍没有叫醒她。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又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然后,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财经杂志翻看着,守着这一室的静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月亮爬上了中天。
不知过了多久。
“唔……”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身上的外套滑落了一半。
聂倾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办公室。
她猛地坐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一点半。
“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聂倾城转过头,看到张衍正坐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正含笑看着她。
“我……我睡了这么久?”
聂倾城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头发,接过张衍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你怎么不叫醒我?还有好多文档没批呢。”
这一觉睡得太沉太香,虽然醒来精神好了很多,但一想到那堆积如山的工作,她又开始头疼了。
“看你太累了。”
张衍走过去,把地上的外套捡起来,“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
“你懂什么。”
聂倾城把空杯子塞回他手里,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对着计算机屏幕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次不仅仅是工作量的问题。”
她指着屏幕上那份密密麻麻的ppt,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集团准备进军新能源电池领域,这是未来十年的内核战略。”
“但是在这个关键的技术方案上,卡住了。”
“这份方案是技术部那帮人熬了半个月弄出来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管是能量密度的测算,还是热管理的逻辑,都太……太保守了。”
“如果拿着这份方案去跟那几家国际巨头竞争,我们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聂倾城越说越烦躁,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烟盒。
但手伸到一半,被张衍按住了。
“少抽点烟,对皮肤不好。”
张衍把烟盒拿走,扔进了垃圾桶。
聂倾城瞪了他一眼,刚想发作,却见张衍绕过办公桌,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并没有象往常那样安慰她,而是微微弯下腰,那只修长的手越过她的肩膀,握住了那个黑色的鼠标。
两人的距离极近。
张衍身上的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那碗阳春面残留的温暖味道,瞬间包围了聂倾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说话,却听到耳边传来了张衍那平静且专注的声音。
“这就是你们技术部的方案?”
张衍滑动着鼠标,视线在那份复杂的专业文档上快速扫过。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柔的男友,也不再是那个淡然的学生。
此刻的他,专注、锐利,仿佛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正在审视着一堆充满漏洞的代码。
“恩,怎么了?你看得懂?”聂倾城有些诧异。
这可是最前沿的固态电池技术文档,里面充斥着大量的化学公式和物理模型,就算是专业的博士生,看懂也得花点时间。
张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屏幕上的一张结构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方案不是保守。”
他松开鼠标,直起腰,低头看着聂倾城那张惊讶的脸,语气笃定。
“这是在自杀。”
“这里的电解质配方比例,只要温度超过45度,热失控的概率会呈指数级上升。”
“如果你们真的按照这个方案去投产……”
张衍伸出手指,在聂倾城那挺翘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我以后可能就得去监狱里给你送牢饭了。”
聂倾城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张衍,就象是在看一个突然降临的外星人。
“你……你会弄这个?”
张衍笑了笑,没说话。
他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随手扯过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
“把这份垃圾扔了吧。”
他在纸上飞快地画下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式,头也没抬地说道。
“我帮你弄个新的。”
“既然要玩,咱们就玩个大的,直接把那几家国际巨头……”
张衍停下笔,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铄着一种让聂倾城感到心悸的狂傲。
“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