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红玫瑰被他举在半空。
花瓣边缘还挂着没干的水汽,红得刺眼。
隔着几十米的花海与空气。
那个少年站在阳光下,嘴角那抹笑意干净得过分,却象是一颗精准制导的子弹,毫无阻碍地击碎了三楼那层防弹玻璃。
正中靶心。
聂倾城下意识退了半步。
脊背抵上冰冷的金属栏杆,凉意通过真丝睡袍渗进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她抓着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个小混蛋。
他不仅是在种花。
他是在用这两个小时,把她那座死气沉沉的云顶庄园,强行染上了他的颜色。
然后,他站在那片他亲手打下的“江山”里,折下最艳的一朵,向城堡里的女王致意。
这不是讨好。
这是宣战。
也是调情。
一种带着少年特有侵略性的、温柔的冒犯。
聂倾城只觉得耳根处烧起一把火,顺着脖颈一路向下蔓延。
她有些狼狈地转身,甚至没敢再看楼下一眼。
“咔哒。”
露台的门被重重锁死。
她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那层薄薄的真丝布料随着呼吸紧贴在肌肤上。
该死。
二十四年来,她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
今天居然被一个小男生的一朵花,逼得落荒而逃。
聂倾城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随手抓起一份文档。
必须工作。
只有那些冰冷的报表和复杂的对赌协议,才能让她发烫的大脑冷却下来。
……
然而。
那份关于海外并购的加急文档,在她手里整整拿了三个小时,也没翻过第二页。
那个站在花丛中擦汗的身影,象是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天色渐暗。
原本明媚的阳光被厚重的乌云吞噬。
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窗外的风变得狂躁,卷着花园里新植的花草,发出呜呜的悲鸣。
聂倾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抬起头。
落地窗外,黑云压城,象是要塌下来。
她握着钢笔的手指一僵。
要下雨了。
而且,是那种暴雨。
她讨厌雨天。
更准确地说,是恐惧伴随着雷鸣的雨夜。
那会让她想起那个被锁在漆黑阁楼里的童年,那个在雷声中瑟瑟发抖、无人回应的小女孩。
“轰——”
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象是巨兽低吼。
聂倾城手中的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裂痕。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试图从密密麻麻的文本里查找安全感。
只要看不见,只要听不见……
“轰隆隆!!”
这一声,就在头顶炸开。
声浪震得玻璃窗都在颤斗。
聂倾城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墨水溅开,染黑了那只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
她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哗啦——”
暴雨倾盆而下,雨点象石子一样疯狂砸向窗户,发出令人心悸的噪音。
闪电撕裂苍穹。
将昏暗的书房照得惨白一片,如同鬼域。
“咔嚓——轰!”
惊雷落地。
聂倾城终于崩溃了。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那是被掐住脖子的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椅子,想要逃,却不知道该逃向哪里。
腿一软。
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死死抱住膝盖,将头埋进臂弯,双手拼命捂住耳朵。
身体抖得象筛糠。
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竹叶青”,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王,此刻碎了一地。
只剩下一个无助的孩子。
……
门外。
张衍端着温热的牛奶,手刚搭上门把手。
屋内传来那声压抑的、仿佛濒死小兽般的呜咽,让他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没有任何尤豫。
他拧开门锁,推门而入。
书房里没开灯,昏暗压抑。
借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闪电,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一团身影。
那么小。
那么脆弱。
完全无法和那个开着库里南、扬言要包养他的霸道女人联系在一起。
“轰隆!”
又是一道炸雷。
地上的女人剧烈抽搐了一下,指甲深深嵌入了自己的手臂。
张衍大步走过去。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
这种时候,任何询问都是废话。
他放下牛奶,蹲下身。
长臂一伸,直接将那个颤斗的身体从地上捞了起来,紧紧锁进怀里。
怀里的人象是受惊的猫,本能地想要挣扎抓挠。
“是我。”
张衍的声音不大,却低沉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他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双臂,将她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
宽大的手掌复盖在她捂着耳朵的手背上,稍稍用力,帮她隔绝了外界那狂暴的声响。
温暖。
厚实。
还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芬芳和廉价皂角的味道。
并不名贵,却充满了活着的气息。
聂倾城的挣扎停住了。
她的脸贴在他胸前那件粗糙的t恤上。
雷声似乎变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又一声,沉稳而有力的律动。
咚。
咚。
咚。
那是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象是最坚固的盾牌,挡住了漫天神佛,也挡住了满世风雨。
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开始一点点消退。
聂倾城慢慢松开紧咬的牙关。
她的手从耳朵上滑落,转而死死抓住了张衍腰侧的衣服。
抓得那么紧,指节都在发疼。
她将整张脸都埋进这个并不算宽阔,却硬得象石头的胸膛里。
二十四年来。
这是第一次。
有人在雷声响起的时候,没有让她独自坚强。
而是把她,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