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
尤其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后劲。
张衍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房间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股红酒炖舒芙蕾的香气,混合着聂倾城身上独有的冷冽木质香,象一张看不见的网,黏糊糊地罩在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
冲澡。
换衣。
冷水冲过头顶,将脑子里那个女人微醺时喊“弟弟”的画面强行冲散。
去学校。
只有枯燥的经济学曲线,才能让他的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
江大,清晨。
“衍哥,你现在是活着的传奇。”
王皓象个挂件一样黏上来,那张嘴从进校门开始就没停过。
“昨晚论坛服务器崩了两次。现在主页全是你的高清大图。标题我看都不敢看,什么‘禁欲男神’、‘指尖魔术师’……”
王皓顿了顿,嘿嘿一笑。
“还有个‘被女首富独宠的男人’,这个热度最高。”
张衍目不斜视,步伐匀速。
“很闲?”
“我这是激动!”王皓眉飞色舞,“你是没看见,赵宇昨天是被抬出去的。听说今天请了病假,估计是没脸见人了。”
两人转过走廊,踏入阶梯教室。
原本嘈杂的空间,在张衍踏入的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无数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来。
张衍走向自己的座位。
脚步一顿。
原本空荡荡的课桌,此刻被堆成了一座五彩斑烂的小山。
粉色的信封。
扎着丝带的巧克力。
进口的牛奶。
甚至还有一个系着蝴蝶结的保温饭盒,正冒着袅袅热气。
这些东西霸道地占据了桌面的每一寸空间,连放书的地方都没留。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羡慕,嫉妒,还有那种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狂热。
“我靠……”
王皓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伸手戳了戳那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饭盒。
“衍哥,你这是捅了桃花窝了?这得是全系女生的心意吧?”
张衍看着那堆东西。
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麻烦。
他不喜欢这种被过度关注的感觉,更不喜欢这种廉价的自我感动式打扰。
他走上前,动作利落。
信封,扫进书包。
零食,推给王皓。
那个冒着热气的饭盒,他连盖子都没碰。
“处理掉。”
声音冷淡,没有一丝起伏。
“啊?衍哥,这可是爱心便当……”王皓抱着一堆巧克力,有点懵。
“不想吃就扔了。”
张衍坐下,抽出课本,翻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一个多馀的眼神都没给周围那些满含期待的女生。
冷漠。
却又该死的迷人。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
真正的灾难开始了。
“张衍同学,我是音乐系的林薇薇……”
一个穿着白裙的女生红着脸冲上来,手机二维码几乎怼到张衍脸上。
还没等张衍开口。
旁边又挤进来一个。
“学弟,别理她,加我!姐姐带你上分!”
“张衍,尝尝我做的饼干!”
香水味。
脂粉味。
各种甜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这个封闭的教室里发酵,比昨晚的舒芙蕾还要让人窒息。
张衍坐在人群中央。
神色清冷,象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不加。”
“不吃。”
“借过。”
三个词,挡回了所有的热情。
他起身,在无数双幽怨的目光中,径直走出教室。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的寒意。
……
同一时间。
京海市,倾城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投影仪嗡嗡作响。
一位副总正站在幕布前,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正在汇报季度财务报表,声音抖得象筛糠。
长桌尽头。
聂倾城一身黑色高定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没看屏幕。
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
哒。
哒。
声音不大,却象是在给在场所有人的职业生涯倒计时。
琳达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刚刚震动的手机。
瞳孔微缩。
她尤豫了一秒,还是弯下腰,嘴唇贴近聂倾城的耳侧。
“聂总。”
声音压到了极低。
“学校那边传来的消息。张先生的课桌……被塞满了。”
哒。
敲击声停了。
汇报的副总猛地闭上嘴,差点咬到舌头。
聂倾城没有表情。
只是指尖转动钢笔的速度,慢了下来。
“继续。”
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五分钟后。
琳达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个清冷的少年被一群莺莺燕燕围在中间,像唐僧掉进了盘丝洞。
虽然他脸上写满了抗拒。
但那些女生的手,那些充满爱慕的眼神,几乎要黏在他身上。
琳达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她硬着头皮,再次俯身。
“聂总……有人送了爱心便当。还有……几十封情书。”
会议室里的气压,瞬间归零。
那个副总刚想翻页ppt,手一抖,遥控器掉在了地上。
啪嗒。
这声脆响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聂倾城垂着眼帘。
视线落在自己修长白淅的手背上。
那里,握着钢笔。
“情书?”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下一秒。
咔嚓。
那支价值六位数的限量版钢笔,在她指间,断成了两截。
黑色的墨水炸裂开来。
溅在她白淅的手背上,顺着指缝流淌,像某种黑色的、粘稠的血液。
触目惊心。
副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所有高管都把头埋进了胸口,恨不得当场消失。
聂倾城抽出湿巾。
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墨迹。
动作优雅。
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厉。
“散会。”
她扔下沾满墨汁的湿巾,起身。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声响。
“备车。”
“去江大。”
……
下午五点。
下课铃终于响起。
张衍第一次觉得这铃声如此悦耳。
他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在王皓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冲出了教室。
这一天,比送一百单外卖还累。
书包沉甸甸的。
里面塞满了那些没来得及处理的信封。
他只想赶紧回宿舍,把这些麻烦都扔进垃圾桶。
刚出校门。
晚风吹散了些许燥热。
张衍松了口气,刚要迈步。
脚步却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校门口正中央。
一辆漆黑的庞然大物,象一头蛰伏的巨兽,霸道地挡住了去路。
劳斯莱斯,库里南。
车旁倚着一个女人。
她换掉了那身冷硬的黑西装。
酒红色的修身长裙,外披米色风衣。
夕阳的馀晖泼洒在她身上,将那张祸水级别的脸映衬得惊心动魄。
她戴着墨镜。
双手抱臂。
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周围十米之内,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却没人敢靠近半步。
那种气场。
是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对普通生物的天然压制。
张衍头皮一麻。
下意识想转身。
但那道藏在墨镜后的视线,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他。
跑不掉了。
张衍硬着头皮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聂倾城没有说话。
她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狭长的狐狸眼。
眼底没有笑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的视线越过张衍的脸,下移。
最后,死死地钉在他背后的书包上。
那里。
因为塞得太满,拉链没拉严实。
一角粉色的信纸,正不知死活地露在外面,随着晚风轻轻招摇。
聂倾城眯了眯眼。
眼角那颗泪痣,在夕阳下红得妖冶。
她伸出手,指尖隔空点了点那个粉色的角落。
红唇轻启。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酸得倒牙的冷嘲,还有一丝危险的杀气。
“业务挺繁忙啊。”
“张、大、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