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色的瞳孔中倒映出那个酷似“妹妹们”的、小小的身影。
一方通行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上万次屠杀的画面。血肉撕裂的声音,电流烧焦骨骼的气味,还有那些复制品临死前空洞而统一的眼神。
烦躁、恶心、厌恶……各种负面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的胸腔里翻滚。
‘又一个……’
‘阴魂不散的亡灵。’
他不想再看到这张脸,不想再听到这个声音,不想再和任何与那个地狱般的“实验”有关的东西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连一个最简单的、滚开的音节都懒得发出。 一方通行就这么直接转过身,迈开脚步,将那个小小的身影,连同那些令人作呕的回忆,一同抛在身后。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等等!请等一下!御坂御坂拼命地追赶着说道!”
那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像一只甩不掉的小狗。 一方通行没有理会,继续朝自己那间廉价公寓的方向走去,步伐甚至还加快了几分。
“喂!你走得太快了!御坂的腿很短跟不上啦!御坂御坂发出了抗议!”
“御坂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是关乎整个御坂网络安危的紧急事态!御坂御坂试着用严肃的语气强调道!”
小小的身影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地说着。
一方通行依旧充耳不闻。他将这些声音当做街边的噪音,当做恼人的蝉鸣。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只有自己的、安静的、腐烂发臭的巢穴里。 直到……
“这是来自御坂网络的司令塔,向你,一方通行,发出的正式请求!请你……”
这个词像一把精准的利刃,瞬间刺穿了一方通行用冷漠和厌烦构筑起来的壁垒。
他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街道上车流的喧嚣,远处人群的嘈杂,在这一刻仿佛全部消失。
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瞬间变得沉重的心跳,和身后那个小东西因为急促追赶而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一方通行缓缓地、一节一节地转过身。
那张总是带着病态苍白和慵懒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冰冷的、犹如实质的杀意。猩红的瞳孔死死地锁定在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你这混蛋……”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刚才说什么?”
小女孩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吓了一跳,抱着猫后退了半步,但还是鼓起勇气挺起平坦的胸脯。
“御坂说,这是来自御坂网络的……”
“闭嘴。”一方通行粗暴地打断了她,一步步向她逼近,“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女孩的心脏上。他终于看清了她的全貌。 她没有穿那见鬼的连衣裙。 她那瘦小的、尚未发育的身体,只是被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略显脏污的蓝色床单或者窗帘布一样的东西胡乱地裹着,像一个打包糟糕的快递。
赤裸的脚踝和小腿沾满了灰尘。 这副样子,简直就像是从某个研究所里仓皇逃出来的实验动物。
‘陷阱吗?还是那些研究员又搞出来的新玩具?’
一方通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伸出手,目标是那块包裹着她身体的蓝色布料。
“让我看看你这垃圾到底长什么样。”
“呀!”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身上的蓝布,用力地向后躲。
“不行!不可以看!御坂现在这个样子绝对不能给别人看!御坂御坂红着脸激烈地抗议道!”
她的脸颊因为羞耻和紧张而涨得通红,眼中甚至泛起了水光。 这种属于“人类”的、鲜活的反应,让一方通行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最讨厌这种无聊的、毫无意义的抵抗。
“吵死了。”
他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的手,快得让人无法反应。他根本没有去解开,而是直接抓住了蓝布的一角,猛地向外一扯!
“撕啦——!” 本就不算结实的布料发出一声哀鸣,被他粗暴地从女孩身上扯了下来,扔到一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个被命名为“最后之作”的少女,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黄昏的空气中,暴露在了学园都市第一位的、杀死了她上万个“姐姐”的刽子手面前。
她的身体是那么的瘦小。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几秒钟后,巨大的羞耻感才席卷而来。
“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惊恐的悲鸣,怀里的猫也受惊跳开。她慌乱地伸出双臂,小小的手掌遮住自己的身体。
一方通行就这么冷漠地看着她。
这张脸,这个身体,毫无疑问,是“御坂”。
只是,比他杀死的那些,要年幼得多。
黄昏的余晖被高楼的阴影吞噬,夜色开始笼罩学园都市。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走在嘎吱作响的金属楼梯上,身后跟着一个裹着蓝色破布的小尾巴。在刚才的路上,这个自称“最后之作”的小鬼,已经用她那独特的、喋喋不休的语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真是无聊透顶的闹剧。’
一方通行在心里冷哼,他本该对这一切嗤之以鼻,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把这个麻烦的源头直接扔在路边。
“呐,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吗?御坂御坂试着确认道。”
最后之作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这条昏暗、肮脏的楼道。
“你的房间是哪个?御坂要先去确认一下安全环境!御坂御坂摆出了专业人士的架势!”
一方通行停下脚步,侧过头,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的光芒。他随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扇看起来很普通的门。
“304。”
“了解!御坂御坂立刻前去侦查!”
最后之作小跑着冲到304号房门前,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去转动门把手。出乎意料的是,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竟然毫无阻碍地被转动了,门并没有上锁。 她轻轻一推,门便向内滑开。
一个充满了少女气息的房间展现在眼前。墙上贴着几张偶像的海报,书桌上堆着课本和一些小饰品,空气中还飘着一丝淡淡的、好闻的洗发水香味。
一个留着黑色及肩发的少女正坐在床边,似乎在发呆。听到开门声,她惊讶地回过头。
“咦?初春?你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佐天泪子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她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朋友,而是一个只用一块蓝布裹着身体、赤着脚、看起来很狼狈的小女孩。
“唉?!小、小妹妹?!你……你没事吧?!”
佐天泪子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惊慌。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想看看女孩有没有受伤。
最后之作只是歪着头,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脸关切的大姐姐,然后得出了结论。
“这里不是一方通行的房间。御坂御坂得出了明确的结论。”
她说完,便转身退出了房间,留下满头问号的佐天泪子。
最后之作小跑着回到一方通行面前,双手叉腰,气鼓鼓地仰视着他。
“不对!根本不对!那是女孩子的房间!你是不是记错了?御坂御坂表示了强烈的质疑!”
一方通行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连眉毛都懒得动一下。他的视线越过女孩的头顶,与304房间里那个探头探脑的黑发少女对上了一秒,然后再次随手指了指走廊另一侧的房门。
“那就是307。”
“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记错呢!御坂御坂发出了小小的抱怨,但决定再相信你一次!”
“我没有叫外送服务啊?”
她“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怒气冲冲地跑了回来。
“你这家伙!一直在骗人!御坂御坂生气了!御坂要闹别扭了!御坂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方通行已经不耐烦地转身,朝着走廊的最深处走去。
“跟上,垃圾。”
“不许叫御坂垃圾!御坂是……”
最后之作一边大声抗议,一边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把304和307号房门后那两道或担忧或锐利的视线远远甩开。
他们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这里,只有一扇门。 一扇……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堆破烂金属的门。门板向内凹陷出一个巨大的破洞,边缘是扭曲撕裂的金属,门锁的部分已经彻底消失。
最后之作停下了脚步,她张着小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扇破败不堪的“大门”,一时间连自己标志性的后缀都忘了说。 原来……这才是他的房间。
“这、这是怎么回事……?大事不妙了吧……御坂御坂试着分析现状,但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喃喃自语道。”
最后之作站在那扇破烂的门前,小脸上写满了震惊。她那双大眼睛里倒映出的,是超越了她那短暂人生经验所能理解的、充满恶意与破坏的景象。
而这一切的中心,那个本该是“家”的地方的主人,却对此毫不在意。
一方通行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就那么自然地、习以为常地,从那扇门的巨大破洞中弯腰钻了进去。他的动作流畅而随意,仿佛每天都是这么回家的一样。
最后之作犹豫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跟着钻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油漆味的难闻气味立刻涌入鼻腔。
房间里漆黑一片,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和门上的破洞透进来,在地板和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借着这点微光,最后之作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惨状。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更像是一个被洗劫过的战场。
电视机被砸得粉碎,屏幕裂成蛛网状。沙发被利器划开了无数道口子,白色的棉絮像内脏一样翻了出来。桌子和椅子都翻倒在地,断腿的断腿,裂板的裂板,破碎的玻璃在地下铺满。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墙壁。
墙上用刺眼的红色和黑色喷漆,涂满了各种恶毒至极的诅咒和辱骂。
「怪物去死!」
「杀人犯!」
「滚出学园都市!」
「下一个就轮到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仇恨的刻刀,深深地剜在墙体上,散发着冰冷而黏稠的恶意。
站在这片狼藉的中央,一方通行只是懒洋洋地左右看了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被毁掉的家,而是一出与自己无关的、蹩脚的三流戏剧。
那双猩红色的瞳孔扫过那些恶毒的字眼,就像扫过一堆无意义的涂鸦。
“……无聊。”
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愤怒或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彻底的厌倦。
然后,他走到那张被划得破破烂烂的沙发前,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了下去,身体向后一仰,就这么直接躺在了那堆翻出来的棉絮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仿佛这一切的混乱和恶意,都与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最后之作赤着脚,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慢慢走到沙发旁边。
她看着躺在“废墟”中,仿佛已经睡着了一方通行,又看了看周围这满目疮痍的景象,一种混杂着同情、困惑和一丝丝恐惧的情绪在她小小的胸膛里发酵。
这就是……学园都市第一位的生活?
这就是最强的超能力者,应该得到的东西?
‘这个人……到底是被多少人憎恨着啊……’
她的小脑瓜无法完全理解这其中的缘由,但她能直观地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恶意。
“呐……”
她小声地开口,打破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要不要通知警备员(anti-skill)或者风纪委员(judgent)?御坂御坂试着提出一个符合社会常识的建议。”
一片死寂。
月光冰冷地洒在房间的废墟上,仿佛在给这场无声的闹剧打上一层舞台光。
最后之作看到他毫无反应,小小的身子在原地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赤裸的脚丫踩在冰冷而肮脏的地板上。
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睡着,准备放弃这个话题的时候,那个慵懒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你要怎么样?”
一方通行终于稍微睁开了眼睛,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点燃烧的余烬,他侧过头,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比起待在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杂碎摸进来的地方,本大爷觉得,睡在大街上可能还更安全一点。”
一方通行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仿佛在说,你这个不请自来的麻烦,最好有点自知之明,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这是一个逐客令。
任何一个有正常思维的人,在看到这如同凶案现场的房间和主人这副漠不关心的态度后,都会选择立刻逃离。 然而,最后之作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脚丫,又抬头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的一方通行,然后用一种出乎意料的、坚定的语气说道:
“即使如此,御坂还是想要借住在这里。御坂御坂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一方通行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
‘哈?这家伙脑子不正常吗?’
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个小鬼。她浑身只裹着一块破布,狼狈不堪,却用一种不容置喙的眼神回望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为什么?”
一方通行终于问出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寂静的深潭。
为什么?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危险又破烂的地方?为什么要留在一个刚刚还戏耍过你、对你恶语相向的“恶党”身边?
最后之作的视线垂了下去,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裹在身上的布料。她小声地,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回答了那个问题。
“因为……御坂希望身边有人陪着。”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一方通行的耳朵里。 希望……身边有人陪着。 多么简单,又多么可笑的理由。
一方通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酸涩的麻木感。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甚至享受着孤独。 可眼前这个小鬼,这个作为他罪孽证明之一的克隆体,却用最直白的方式,说出了他早已抛弃、甚至不屑一顾的愿望。
‘……真是,无聊透顶。’
一方通行再也说不出任何嘲讽的话语。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许久,一方通行无言地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最后之作,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沙发的靠背里,仿佛要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在他转身的瞬间,没有人注意到,房间另一头,那张唯一还算完整的床上,覆盖着的一层厚厚灰尘和细小的杂物,在一股无形的、精确控制的气流下,被悄无声息地卷起,然后顺着墙角被吹散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整个过程快得就像一个错觉,床铺的表面瞬间变得干净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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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你吧。”
闷闷的声音从沙发里传来,带着一丝放弃般的疲惫。 他默许了她的存在。
从沙发里传来的那句闷闷的“随便你吧”,像是一道赦免令,瞬间驱散了最后之作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彷徨。
前一秒还因不知所措而僵在原地的她,下一秒脸上就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御坂御坂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迅速扫视,很快就锁定在了房间角落里那张唯一还保持着完整形态的床上。
那张床铺不知为何,在这一片狼藉中显得异常干净,仿佛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对一个又累又怕、赤着脚走了很久路的小女孩来说,那张床简直就是天堂。
她再也顾不上地上的脏乱,迈开小短腿,发出一阵“嗒嗒嗒”的轻快脚步声,欢呼着冲了过去。 “噗通”一声,小小的身体带着一股冲劲,直接跳上了床。
老旧的弹簧床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她毫不在意。她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小动物,手脚并用地钻进了那床还残留着某人淡淡体味的被子里。
被子不算柔软,甚至有些陈旧,但对于只用一块破布裹着身体的她来说,这份温暖和包裹感是无与伦 比的慰藉。
最后之作舒服地在被窝里蹭了蹭,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在外面,茶色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一方通行依旧背对着她,躺在破沙发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死过去。 然而,这份宁静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被子里那个小脑袋突然又探了出来,带着一种小恶魔般狡黠又故作成熟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对着一方通行的背影大声宣告:
“呐!姑且还是在这里郑重宣告一下,绝对不可以夜袭我哦!因为御坂还没有到那个年龄,所以……御坂御坂试图建立明确的规则来保护自己……”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个冰冷而不耐烦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
“给 我 睡 觉。”
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精准地切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语。其中蕴含的威慑力,让空气都仿佛为之一滞。
“呜哇!” 最后之作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嗖”地一下就把脑袋缩回了被子里,再也不敢探出来。 紧接着,那床被子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她拼命地往里钻,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直到整个人在床上变成了一个长条形的、不断扭动的毛毛虫
世界,终于清净了。
月光下,破烂的房间里,一个躺在沙发上的“恶党”,和一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小鬼”,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共享着这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