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拉出一条笔直的光柱，正好照在白井辰也的脸上。
被这光亮刺激得皱了皱眉，意识从深沉的、混沌的睡眠中缓缓上浮。
宿醉般的头痛，全身伤口传来的钝痛，还有因为睡在地板上而导致的全身酸痛……各种不适感让白井辰也一睁眼就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情感的宣泄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焦土般的麻木。
白井辰也深知，沉溺于悲伤是最无用的行为。他现在所走的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任何一丝的松懈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白井辰也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试图将自己从冰冷的地板上撑起来。
“唔……”
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牵动了颈部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剧痛瞬间贯穿全身，让他险些再次倒下。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咬着牙，无视了身体发出的强烈抗议，一点一点地、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挣扎着爬向房间中央那几台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电脑。
短短几米的距离，却仿佛爬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当白井辰也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冷的键盘时，他已经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坐直身体，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没有像初春饰利那样入侵“书库”，那太容易被追踪。他进入的，是专属于暗部的、混乱而又隐秘的情报交换网络。
在这里，无数真假难辨的信息如同垃圾一般堆积着，只有最敏锐的鬣狗，才能从中嗅到自己想要的血腥味。
熟练地输入一连串复杂的指令，绕过数个伪装的节点，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几个与“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相关的研究所的内部网络日志上。
屏幕上，无数代码和数据流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份标记着【最高机密】字样的简报上。
【项目编号：6877】
【项目名称：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level 6 shift）】
【当前状态：无限期冻结（defite freeze）】
【冻结原因：实验体no1（aelerator）于第次实验中，被未知干扰因素（anoaly-0）击败。实验成功率收束为0。】
【处理建议：等待高层进一步指令。】
……成功了。
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无限期冻结”字样，白井辰也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空洞，仿佛那份报告与他毫无关系。
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亲手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推入深渊，换来的就是这样一行冰冷的文字。
这胜利，充满了苦涩与讽刺。
白井辰也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计划冻结了……但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亚雷斯塔愿意，随时可以重启。我必须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为下一步做好准备。’
‘一方通行的“败北”，对那些研究员来说是最大的冲击。尤其是……那个负责调教一方通行的男人，猎犬部队（hound dog）的首领，木原数多。’
一想到那个名字，白井辰也的眼中就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木原一族，是学园都市黑暗中最疯狂、最纯粹的“恶”。而木原数多，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那个男人对一方通行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这次的“失败”，在他看来，恐怕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的“耻辱”。
‘但是，耻辱的另一面，就是价值。’
‘“无敌的第一位被一个无能力者打败了”，这个情报本身，就是我最大的筹码。木原数多，以及他背后的木原一族，为了得到这份“败北”的详细数据，为了弄清楚那个“未知干扰因素”究竟是什么……他们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要做的，不是躲避猎犬，而是主动走进犬笼，与最凶恶的那只疯狗进行交易。
将敌人变成暂时的“盟友”，利用一方的“恶”去对抗另一方的“恶”。这正是暗部的生存法则。
‘我是坐标移动能力者，是曾经和结标淡希一同被摆上天平的备选方案……这一点，作为亚雷斯塔计划的深度参与者，木原数多不可能不知道。’
在很久以前，为了某个特定的计划，亚雷斯塔需要一个顶尖的空间能力者作为“引导者”。
当时，有两个人进入了最终的筛选名单——一个是可以不接触物体进行传送的结标淡希，另一个就是白井辰也。
最终，因为结标淡希的能力在“搬运”方面更具优势，她被选中，并因此遭受了精神创伤。
而白井辰也则作为备用方案被雪藏，之后才被暗部“school”发掘。
这段经历，是白井辰也的过去，也是资格证。它证明了白井辰也不是无名之辈，而是曾被统括理事会最高层关注过的、有价值的“素材”。
这，才是白井辰也敢于直面木原数多的底气。
深吸一口气，白井辰也强忍着剧痛，再次将手指放在键盘上。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公共情报网，而是学园都市最高等级的内部加密通讯频道——一个只有特定“id”才能访问的领域。
输入了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属于“过去”的识别代码。屏幕闪烁了一下，一个简洁到极致的通讯界面弹了出来。
没有废话，只输入了一行简短的、足以让任何一个“木原”都无法忽视的信息：
【致：猎犬部队指挥官。】
【发件人：坐标移动备选方案-b。】
【主题：关于实验体no1在第次实验中因“个人现实”与“矢量转换”遭遇特殊干涉而导致败北的非演算数据。】
【正文：我拥有你想要的一切。明晚22:00，第18学区，废弃数据管理中心三号机房。单独前来。】
发送。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只有纯粹的、直击要害的“价值”展示。
“坐标移动备选方案-b”这个代号，足以唤醒木原数多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而那段技术性极强的标题，更是只有深度参与者才能理解的黑话。
做完这一切，白井辰也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透了刚刚包扎好的绷带。
鱼饵已经抛下，接下来，就是等待那条最凶狠的鲨鱼是否会咬钩了。
而在此之前，白井辰也必须为这场随时可能变成厮杀的“谈判”做好万全的准备。
另一边，常盘台中学学生宿舍
夜色已深。
御坂美琴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她和黑子的宿舍。
身体上的疲惫还在其次，精神上的冲击如同海啸过后的废墟，让她至今仍感到一阵阵的恍惚。
学园都市最强的level 5，那个如同神明般不可战胜的一方通行，被一个level 0的少年用拳头打倒了。
实验……应该就此冻结了吧。
那些孩子……不会再死去了吧。
她心中混杂着解脱、茫然，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那个刺猬头少年的复杂情绪。
她打开宿舍门，准备迎接黑子一如既往的、热情到变态的飞扑。
然而，迎接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和黑暗。
“我回来了……黑子？”
美琴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顺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明亮的灯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也让她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
一切都整整齐齐，没有任何黑子又在做什么奇怪实验的痕迹。但，也正是这份“正常”，才显得如此不正常。
床上，被子高高隆起一团，显然是黑子正裹在里面。
“喂，搞什么啊，这么早就睡了？”
美琴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书包扔在沙发上，向床边走去。
“今天可是发生了超——不得了的事情哦！那个笨蛋，真的……”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她走近了才发现，那蜷缩在被子里的一团，正在微微地、无声地颤抖着。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黑子……？”
她试探着，轻轻地推了推被子。没有回应。
美琴皱起了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不再犹豫，一把掀开了被子。
被子下的景象，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白井黑子正以一种婴儿般保护自己的姿势蜷缩在床上，那张总是挂着自信甚至有些嚣张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干涸的泪痕。她的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又被狠狠丢弃的布偶，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和光彩。
她甚至没有对美琴掀开被子的粗暴动作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那么无知无觉地躺着，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哭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白井黑子……哭了？！’
美琴彻底愣住了。她认识黑子这么久，见过她变态的样子，见过她作为风纪委员帅气的样子，见过她和自己斗嘴时气鼓鼓的样子……但唯独没有见过她如此脆弱、如此破碎的样子。
这已经不是闹别扭或者心情不好的范畴了。
“喂！黑子！白井黑子！你醒醒！”
御坂美琴慌了，她抓住黑子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
在她的摇晃下，黑子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那是一双怎样空洞的眼睛啊……像是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也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美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又酸又痛。
她立刻想到了——黑子的哥哥。
今天，黑子说过要去见她的哥哥，要做个了断。
显而易见，那个“了断”，是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收场了。
一想到这里，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就在美琴的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那个混蛋……他到底对黑子做了什么？！’
她不再摇晃黑子，而是小心翼翼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动作，将黑子揽进自己的怀里。
怀中的身体冰冷而僵硬，还在不停地轻微发抖。
美琴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这具仿佛已经死去了的躯壳。她将下巴抵在黑子的头顶，眼神中的电流“噼啪”作响，充满了冰冷的怒意。
无论你是谁，敢把我的室友、我的挚友、我的黑子……弄成这个样子。
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
她试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
从厨房拿来了黑子最喜欢的红茶和高级点心，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的嘴边。但那双总是闪烁着兴奋光芒的唇，此刻却紧紧闭着，如同石雕一般，任由点心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变淡。
御坂美琴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昨天一方通行如何被那个刺猬头少年击败的“壮举”，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着“怎么样，你姐姐大人我这次可是幕后功臣哦”，试图激起黑子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
然而，怀里的人偶没有任何回应，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身体，望向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
甚至在极度的羞耻和绝望中，御坂美琴用颤抖的声音许下了黑子梦寐以求的“奖励”。
“喂……黑子……只要你打起精神来……今晚……今晚就让你……让你抱着姐姐大人我睡觉也可以哦……”
这是她能想到的、对白井黑子来说拥有最大杀伤力的“终极武器”。
如果是平时，黑子早就已经发疯似的扑上来，伴随着各种变态的宣言和幸福的尖叫了。
但是现在……没有。
什么都没有。
怀里的少女依旧那么安静，那么冰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吹过耳边的一阵无意义的风。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黑子苍白的脸颊上。
不是黑子的。是御坂美琴的。
她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可以击穿军用直升机，可以掀起钢铁的沙暴，可以用雷电审判一切罪恶。
但她却无法唤醒一个心已经死去的挚友。
这种无力感，迅速转化为滔天的怒火。
“……开什么玩笑啊……”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她抓住黑子的肩膀，力气大到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给我起来啊！白井黑子！你不是风纪委员吗？！你不是自称姐姐大人的‘侧翼’吗？！这点小事就把你打倒了吗？！你不是很变态很烦人吗？！现在给我变态一个看看啊！！”
御坂美琴用力地摇晃着黑子的身体，但那具躯体只是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摆动，像一个被扯断了所有丝线的木偶。
‘没用的……’
‘说什么都没用了……’
美琴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黑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怒火最终沉淀为冰冷刺骨的杀意。
她松开手，再次将黑子轻轻地、轻轻地拥入怀中，仿佛抱着一件最珍贵的易碎品。
疲惫，如同深海的巨压，将御坂美琴的意识拖拽了整整一夜。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身体的僵硬让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床上，而她的手臂，还紧紧地环绕着一个温热柔软的躯体。
是黑子。
记忆瞬间回笼，昨夜那空洞的眼神、冰冷的身体、死寂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美琴的心脏猛地一紧，几乎是立刻低头看去。
怀里的黑子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悠长。那张沾满泪痕的小脸已经被清理干净，虽然眼睑还有些微肿，但至少恢复了往日的血色。
白井黑子像只温顺的小猫一样蜷缩在美琴的臂弯里，双马尾因为睡姿而显得有些凌乱，反而增添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乖巧。
御坂美琴僵硬地保持着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黑子的睡颜，直到……那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白井黑子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清晨的微光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然后，准确地聚焦在了近在咫尺的美琴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美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新一轮崩溃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空洞和麻木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黑子嘴角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扬起，最终，绽放出一个如同朝阳般灿烂的、美琴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早上好，姐姐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但语气中那股独有的、黏腻的爱慕之情，分毫不差。
“能被姐姐大人抱着醒来……黑子……黑子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啊啊啊，姐姐大人肌肤的触感、甜美的体香……这份幸福，黑子要永远铭记在心！”
说着，她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地贴着美琴，脸颊在美琴的睡衣上幸福地蹭来蹭去，嘴里发出了“嘿嘿嘿”的、标志性的变态笑声。
“黑……黑子？”
美琴完全懵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恢复了？就这么……恢复了？昨天那个仿佛灵魂被抽空的人偶，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姐姐大人，您怎么了？难道是被黑子爱的告白所感动，说不出话来了吗？”
黑子抬起头，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没关系的哦！黑子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一切！庆祝我们‘初夜’的皇家红茶，还有黑子亲手挑选的、姐姐大人最喜欢的限量版呱太饼干！请稍等一下哦！”
说完，她“嗖”地一下从床上消失，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睡得皱巴巴的校服，开始熟练地摆弄起茶具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欢快的小曲。
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那个精力旺盛的、吵闹的、无可救药的变态白井黑子，回来了。
御坂美琴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黑子忙碌的背影，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终于落了地。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那完美无缺的、一如往常的笑容，自己的心，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呢？
她注意到，黑子在转身去拿茶叶的时候，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那双映在橱柜玻璃上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虚。
快到……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然后，笑容再次完美地挂回了她的脸上。
美琴的身体，在温暖的被窝里，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她……在逞强。’
这个认知，比昨晚看到她崩溃的样子，更让美琴感到心痛。 她没有恢复。她只是用一个名为“白井黑子”的完美面具，将那个破碎的、流着血的自己，藏了起来。藏到了谁也看不见的、最深最深的黑暗里。
御坂美琴默默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她没有戳穿。
她知道，现在戳穿，只会让这层脆弱的面具彻底崩碎。
她缓缓掀开被子，走下床，从背后轻轻抱住了那个正在假装哼歌的纤细身影。
“……红茶，要加两块糖。”
她把头靠在黑子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黑子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是，姐姐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姐姐大人……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