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个男人……’
在看清巷口阴影中那人的瞬间,白井辰也紧绷的神经反而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如果说学园都市里有谁,即使身处黑暗的中心,也能让人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全”,那无疑就是眼前这位被称作“冥土追魂”的蛙脸医生了。
那因警惕而凝聚起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身体的虚弱与伤口的剧痛如潮水般重新涌来。
白井辰也没有回答对方的调侃,只是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疲惫地喘息着。
抬起头,看着那个依旧保持着慵懒姿态的男人,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有烟吗?给我一根。”
冥土追魂闻言,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讶异。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反问道:
“你多久没抽烟了?我记得你早就戒了。怎么突然又想抽了?”
戒烟……
这个词让白井辰也的动作一顿。
是的,他戒烟了。
从大约半年前,那个天真又固执的妹妹,硬是把他从黑暗的泥潭里,一点点拽回到名为日常的阳光下时,他就戒掉了。
戒掉了这个在暗部时期,为了排解无尽的压力与血腥而染上的陋习。因为黑子不喜欢烟味,她说,兄长大人身上,应该是干净清爽的味道。
‘干净……清爽……吗……’
真是讽刺。
今晚,他亲手将那片“阳光”推开,重新跳回了泥潭。那么,再捡起这个习惯,似乎也理所应当。
白井辰也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只是沉默地伸出手。
冥土追魂注视了他几秒,没有再多问,将那根香烟递了过去。
白井辰也接过了烟,却并没有点燃。他只是将那根细长的白色烟卷夹在指间,低着头,沉默地看着地面上自己被拉长的、扭曲的影子。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都看到了?”
“啊,差不多都看到了。”
冥土追魂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从那个刺猬头的小子上场开始,到你和你妹妹在塔顶的‘家庭伦理剧’。”
吐出一口白色的烟圈,烟雾缭绕中,冥土追魂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亲手把最珍视你的家人推开,用最残酷的方式让她认清现实,再让自己回到这个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的黑暗里……你后悔吗,少年?”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医生口中香烟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白井辰也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被阴影所笼罩,让人看不真切。他指间的香烟,依旧没有点燃。
许久,他才用低沉而平稳的声音,给出了回答。
“不后悔。”
白井辰也抬起头,迎上冥土追魂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没有再绕圈子,声音嘶哑地陈述着一个冷酷的事实。
“为了阻止一个更坏的结局,这是唯一的办法。”
这个回答,空泛、冰冷,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冥土追魂闻言,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将快要燃尽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又从烟盒里拿出了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把玩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但眼神却依旧顽固如铁的少年,那副永远睡不醒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吗?但你真的不后悔?”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白井辰也用冷酷和决绝堆砌起来的坚硬外壳。
“摸摸你的眼角吧,少年。”
几乎是下意识的,白井辰也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有些茫然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碰触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眼角。
指尖传来的,是一丝冰凉的、湿润的触感。
“……”
白井辰也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泪水?
是在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是在信号塔顶,看着黑子那张崩溃哭泣的脸时?还是在转身离开,将那片自己曾经无比渴望的“光明”彻底抛在身后时?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点冰凉的湿润,仿佛承载了千斤的重量。那里有妹妹曾经天真的笑脸,有她为自己准备晚餐时忙碌的背影,有她强行把自己从黑暗里拖出来时那双固执的手……所有他亲手斩断的、温暖的过去,都在这一刻,凝聚成了这一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眼泪。
‘后悔……吗……’
白井辰也缓缓放下了手,看着指尖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水渍。
然后,他用力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将那滴泪水在裤子上随意地擦去,仿佛要抹掉那最后一丝代表着“白井辰也”这个“兄长”身份的软弱。
‘够了……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任何言语上的辩解和逞强,在刚才那滴失控的眼泪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白井辰也沉默地将那根未点燃的香烟放进嘴里,叼着。干燥的烟纸和滤嘴触碰着嘴唇,却带不来丝毫的慰藉,只有一股苦涩的纸张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白井辰也不想点燃它。
点燃了,就意味着彻底的沉沦,是对过去那个为了妹妹而努力走向光明的自己的背叛。
不点燃,或许是其内心深处,留给自己的、最后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固执。
白井辰也不再看冥土追魂,也不想再进行任何对话。现在的他,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独自待着。
用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墙壁,白井辰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剧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只是咬紧了牙关。
白井辰也朝着巷口走去,在经过冥土追魂身边时,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一眼,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算作告别。
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既决绝,又无比的孤寂。
冥土追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拖着一身伤痕、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一步一步地走出阴影,然后……在巷口的拐角处,身影突兀地消失。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指间那根未点燃的香烟也放回了烟盒。
“连用尼古丁麻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了吗……真是个,比谁都笨拙的少年啊。”
……
空间扭曲的恶心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当白井辰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他那间简陋的安全屋时,他再也支撑不住。
“砰!”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摔在一张冰冷的铁质折叠椅上。
叼在嘴里的香烟掉落在地,滚到了满是灰尘的角落。
安全屋里一片死寂。
这里没有柔软的床铺,没有温暖的灯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家”的气息。只有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和几台维持着最低功率运转的、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电脑屏幕。
这里是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巢穴,是他躲避光明,策划阴谋的堡垒。
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归宿。
白井辰也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他赢了。
他利用一个level 0,击败了学园都市的最强。
他亲手开启了颠覆亚雷斯塔计划的第一步。
他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他用冷酷和决绝,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完美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可是……
黑暗与寂静,像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那张在冥土追魂面前强行绷住的脸,那双在白井黑子面前冷酷到底的眼,此刻再也无法维持伪装。
“呜……”
细微的、被极力压抑着的抽泣声,从他埋在双臂间的脸庞下,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仿佛喉咙被死死扼住,连悲伤都无法顺畅表达的、困兽般的呜咽。
白井辰也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身体因为过度脱力而痉挛。
在这一刻,他不是什么暗部的“断章”,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阴谋家。
在剥离了所有身份,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
白井辰也,也只不过是一个刚刚伤害了自己最亲的人,走投无路,独自躲在黑暗里哭泣的、还未满十八岁的少年。
‘身体……是行动的资本……不能在这里倒下……’
冰冷的理智,如同手术刀一般,强行切开了情绪的洪流。白井辰也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唤醒自己麻木的神经。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僵硬动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发出痛苦的悲鸣。
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到房间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金属箱。
那是白井辰也在暗部时期就准备好的急救箱,里面塞满了远超常规标准的医疗用品:军用级的快速止血粉、强效抗生素、医用缝合针线、高浓度的消毒液,甚至还有几支用于应急的吗啡。
熟练地打开箱子,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处理这样的伤口,对其来说早已经是家常便饭。
脱下上衣,扔在一旁。精瘦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陈旧的疤痕,也有今晚新添的淤青和擦伤。
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外翻,看起来有些狰狞。
白井辰也没有看那伤口太久,只是拿起一瓶消毒液,拧开盖子,直接对着伤口淋了下去。
“嘶——!”
高浓度的酒精接触到开放性伤口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因为剧痛而猛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只是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用镊子夹着棉球,仔细地清理着伤口边缘的血污,然后拿出医用缝合针和线,没有给自己注射任何麻醉剂,对着镜子,就开始了笨拙而又坚决的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在处理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白井辰也必须保持专注,因为一旦分心,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黑子那张掺杂着愤怒、悲伤与绝望的脸。
他不能去想。
一想,心就会比伤口更痛。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打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后,白井辰也的体力也几乎耗尽。他用纱布和绷带草草包扎好伤口,然后将用过的医疗垃圾随手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连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无法抵抗的海啸,彻底将白井辰也吞没。甚至没能走回到椅子上,就那么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板上。
意识在飞速抽离,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旋转。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半年前,白井辰也刚刚戒烟时,黑子笑着对他说:“兄长大人身上,还是干净清爽的味道最好闻了。”
‘黑子……’
黑暗,终于温柔地,也是残忍地,将少年拥入怀中。
白井辰也就这样,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痕,和一颗破碎的心,在冰冷的、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