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大醮结束的当晚,喧嚣了多日的龙虎山,终于显露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演武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晚风掠过旗杆发出的呜咽。各门各派的弟子们或在客房内收拾行囊,准备明日启程;或三三两两聚在庭院角落,交换着联系方式,约定日后再聚。更有一些在比斗中落败受伤的年轻弟子,躲在无人处偷偷抹着眼泪——既有不甘,也有委屈,更有一路见识诸多高手后产生的自我怀疑与迷茫。
山间的虫鸣显得格外清淅,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道士们做晚课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竟让人产生一种大战过后、尘埃落定的错觉。
然而,这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烛火在精致的铜制灯台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静室中盘旋,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张楚岚跪坐在老天师张之维对面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几次尝试进行天师度的传承,都以失败告终。他体内的炁与老天师渡来的那股浩瀚、玄奥又沉重的力量,如同油与水,始终无法真正交融。每一次接触,都让他心神剧震,仿佛灵魂都要被那庞大的信息与责任洪流冲垮。
“楚岚啊,”老天师盘腿坐在主位的蒲团上,双眼微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静心。天师度的传承,关乎大道,系于性命,容不得半分杂念,一丝尤豫。”
“我、我在静心……”张楚岚下意识地辩驳,声音却有些发干。他的脑子里此刻就象一场混乱的马拉松,无数念头横冲直撞——风哥那场决赛认输时决绝而坦荡的眼神、宝儿姐那双清澈却仿佛藏着无尽迷雾的眼睛、徐三徐四的嘱托、还有……爷爷张怀义那模糊而悲壮的背影。
老天师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历经百年沧桑、清澈得如同孩童却又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静静地落在张楚岚脸上,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伪装与挣扎。
“你在想什么?”老天师的声音不高,却象重锤敲在张楚岚心口。
张楚岚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头,迎向老天师的目光,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沉重无比的问题:
“师爷……如果我接受了天师度的传承,您……您会怎么样?会……死吗?”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烛火跳跃的光芒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檀香的烟雾也似乎停止了升腾。只有张楚岚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老天师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楚岚,目光复杂难明,有欣慰,有怜惜,有怅然,还有一种张楚岚无法完全理解的、属于长辈的深沉情感。那沉默本身,就象一座无形的大山,缓缓地、却又无可抗拒地压下来,压得张楚岚几乎要窒息。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心头的恐惧与迷茫。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冲口而出:
“还有……师爷,如果我接受了传承,知道了那些秘密……那些关于甲申之乱,关于八奇技,关于……关于我爷爷的秘密……我能告诉别人吗?能告诉风哥吗?能告诉一直帮我、护着我的宝儿姐,还有三哥四哥他们吗?我……”
他终究没敢问出最想问的那一句——我能不能……不接受?
老天师依然沉默。
那沉默不再是山,而是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将张楚岚一点点拖入冰冷与黑暗。他感觉自己的勇气正在飞速流逝,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就在这令人窒息、几乎要将他理智压垮的寂静达到顶点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如同被利刃刺破的布帛,骤然撕裂了龙虎山宁静的夜空!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瞬间传遍了山巅!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惨叫声、怒喝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炁劲爆炸的轰鸣声,从山门方向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转瞬间,整座龙虎山仿佛从沉睡中惊醒,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混乱与喧嚣!
“敌袭——!!!”
“全性的妖人攻山了!!”
“守住山门!保护香客!!”
“敲警钟!快!”
“东南角需要支持!”
混乱的呼喊与打斗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建筑物倒塌的巨响和隐约的哭喊,让静室内的烛火都剧烈地摇曳起来。
老天师张之维猛地站起身!他原本平和淡然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杀凛冽的威严,眼中寒光爆射,周身那股如渊如海的气息微微动荡,竟让整个静室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全性……”老天师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冷硬刺骨,“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此时此地撒野!”
他霍然转头,看向脸色煞白、有些不知所措的张楚岚,语气不容置疑:“待在这里,不许离开半步!静室有阵法守护,寻常人进不来。”
话音未落,老天师的身影已然变得模糊,下一瞬,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微微波动的空气和一句馀音:“我去去就回。”
张楚岚呆立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几秒钟后,巨大的危机感和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一咬牙,也冲出了静室,朝着打斗声最激烈的方向跑去。他不能躲在这里!风哥、宝儿姐、小师叔、陆老爷子……大家都在外面!
聂凌风所在的客房内,烛光同样摇曳。
他正坐在桌边,用一块细密的绒布,缓缓擦拭着雪饮刀的刀身。刀身晶莹如冰玉,在烛火下流转着幽蓝而清冷的寒光,仿佛将窗外清冷的月光都吸附了过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刀镡到刀尖,每一个细微的纹路都不放过,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与这柄神兵沟通,也让自己纷杂的心绪沉淀下来。
冯宝宝则抱着膝盖,坐在床沿,脸贴着膝盖,一双清澈却没什么焦点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窗外越来越喧嚣混乱的夜空。她手里还捏着那根用来喝二锅头的吸管,无意识地转动着。
“宝儿姐,”聂凌风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擦着刀,声音平静,“你听到了吗?”
“恩。”冯宝宝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就象在陈述今天吃了什么,“打起来了。好多人。在山下,还有……后山那边也有。”
“全性攻山了。”聂凌风将最后一点细微的尘埃拂去,手腕一翻,雪饮刀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归入古朴的刀鞘之中,“跟我知道的‘剧情’……几乎一模一样。” 他低声自语,后半句几乎微不可闻。
“剧情?”冯宝宝歪了歪头,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疑惑。
“没什么。”聂凌风站起身,将雪饮刀稳稳地背在身后,束紧绑带,“宝儿姐,你现在立刻去后山,老天师之前闭关的静室附近找楚岚。如果我没猜错,老天师刚才应该是在给他传天师度,那里布有阵法,相对安全——但也可能因此成为某些人的目标。”
“晓得了。”冯宝宝闻言,立刻从床上跳下。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了那把从不离身的、刃口闪着寒光的菜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聂凌风:“你呢?”
“我?”聂凌风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去看看,是哪些不开眼的家伙,敢来龙虎山撒野。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他推开房门,屋外混乱的声浪与隐约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聂凌风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躁动的空气,胸口衣襟之下,那枚火麒麟纹身传来清淅而温热的搏动感,仿佛沉眠的凶兽被外界的杀伐之气唤醒,蠢蠢欲动。
“该干活了。”
他轻声说道,一步踏出,身影融入了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冯宝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然后身形一晃,如同夜色中的一道轻烟,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后山方向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