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剑拔弩张、冲突即将爆发的刹那——
“住手!”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廊道尽头!
围观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两位老者在数名气息沉凝、明显是高手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左边那位,身材富态,穿着一身暗红色团花唐装,手里拄着一根雕刻着狰狞龙头的紫檀木拐杖。他脸庞圆润,总是带着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眯缝着的小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精明锐利的光——正是十佬之一,王霭。
右边那位,身材瘦高,穿着一袭青色长衫,面容清癯,鹰钩鼻,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从左侧额头斜斜划过眉骨、脸颊,直到嘴角,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为他本就凌厉的气质平添了几分狠戾——十佬之一,“疯狗”吕慈。
刚才喝止的正是王霭。他走到近前,先是狠狠瞪了光头刀疤脸一眼,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混帐东西!老夫是让你们‘请’聂兄弟和张楚岚小兄弟过来叙旧,谁让你们动粗的?!怎么办事的?一点规矩都不懂!回去自己到刑堂领三十鞭子!”
光头刀疤脸和另外三名黑衣人闻言,顿时冷汗涔涔,连忙躬身,连声道:“是,老爷!属下知错!”
吕慈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象是砂纸摩擦:“老夫吕慈,这位是王霭王老太爷。我们两个老头子,想找你们两个后生聊几句。怎么,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
他嘴上说着“给面子”,但那眼神、那语气,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不容拒绝的强硬。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王霭!吕慈!十佬中的两位竟然亲自来了?!”
“这聂凌风和张楚岚到底什么来头?竟然惊动了这两位?”
“完了完了,被这两位盯上,还能有好果子吃?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聂凌风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两个老狐狸,心中冷笑连连。
鸿门宴。标准的鸿门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聂凌风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阳光正好,通风透气,适合聊天。”
吕慈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寒光一闪:“聂兄弟,我们要谈的事,事关张楚岚兄弟的爷爷张怀义,事关甲申之乱,事关八奇技!你确定……要在这里,当着这么多闲杂人等的面,公诸于众?”
“什么?!”张楚岚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吕慈,又看向王霭,最后目光落在聂凌风身上,嘴唇微微颤斗,眼神里交织着震惊、渴望、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风哥……我……”
聂凌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早知道按照剧情发展,会有这么一出。但亲眼看到张楚岚这副骤然失态、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又畏惧陷阱的模样,还是不免有些心软。这个平时鸡贼滑头、关键时刻却又重情重义的家伙,对于爷爷的往事,终究是放不下。
“行吧。”聂凌风终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既然事关楚岚的爷爷,那……就请两位老爷子带路吧。”
吕慈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侧身让开半步:“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热闹的局域,朝着龙虎山后山更为僻静幽深处走去。
聂凌风走在队伍中间,看似目不斜视,右手却悄然滑入裤袋,握住了那台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凭着肌肉记忆和指尖触感,他在口袋中无声地、快速地盲打出一行字:
“三哥四哥,被王霭吕慈‘请’去‘叙旧’,位置后山方向未知院落。速来。—凌风”
拇指按下发送键。收件人:徐三、徐四。
希望他们能及时看到这条信息。
吕慈和王霭带着他们来到后山一处极其幽静的独立院落。院子不大,但修葺得十分精致,白墙灰瓦,月洞门,院内假山玲胧,一池活水潺潺而过,几株古松苍劲,花木掩映,环境清雅,显然是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所在。
进入正厅,分宾主落座。
王霭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吕慈坐在他左侧下手。聂凌风和张楚岚被安排坐在右侧下首的客座。那四名黑衣人如同门神般肃立在厅门两侧,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另有几名气息更为内敛、眼神锐利的随从,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厅外廊下。
一名穿着道童服饰的少年垂首进来,奉上四盏清茶,茶香袅袅。随后,少年躬身退出,并轻轻带上了厅门。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隔绝了大半。厅内顿时显得幽暗而静谧,只有通过雕花窗棂射入的几缕微光,映照着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喝茶,喝茶。”王霭率先端起茶盏,笑眯眯地示意,“这是龙虎山特产的‘云雾灵芽’,一年也就产那么几斤,老天师特意拿出来招待贵客的。尝尝,味道清冽回甘,不错。”
聂凌风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凑到鼻端轻轻一嗅,茶香清雅,沁人心脾。但他只是闻了闻,便放回了身旁的茶几上,并未饮用。
张楚岚也端起了茶盏,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盏中清澈的茶汤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
“两位老爷子,”聂凌风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茶也上了,门也关了。有什么事,不妨开门见山,直说吧。”
王霭和吕慈交换了一个眼神。
吕慈放下茶盏,瓷底与红木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鹰隼般的目光直视张楚岚,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清淅:“张楚岚。关于你爷爷,张怀义……当年甲申之乱前后,他所经历的事情,他所知道的秘密,你……究竟了解多少?”
张楚岚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头,迎向吕慈的目光,声音有些发干:“我知道……他是‘三十六贼’之一。我知道……他身怀‘八奇技’之一的‘炁体源流’。除此之外……爷爷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那你想知道吗?”王霭接过话头,圆脸上笑容可鞠,眼神却如探照灯般在张楚岚脸上逡巡,“想知道你爷爷当年为何叛出龙虎山?想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想知道‘炁体源流’究竟是何等样的奇技?想知道……他最后为何落得那般下场?”
张楚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想!我当然想!”
“我们可以告诉你。”吕慈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沉,“告诉你一切。告诉你甲申之乱的真相,告诉你你爷爷背负的秘密,甚至……告诉你其他‘三十六贼’后人的下落。”
张楚岚的呼吸骤然急促,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渴望之光。
但吕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张楚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交出‘炁体源流’的完整传承。”吕慈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还有你爷爷张怀义……可能留给你的,其他一切东西。笔记、信物、哪怕只是一句话。”
张楚岚脸色骤变,猛地摇头:“我没有……爷爷他什么都没留给我!炁体源流?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
“你有。”王霭笑眯眯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楚岚啊,你还年轻,有些事瞒不住。张怀义是什么人?他既然选择将你隐藏这么多年,岂会什么都不留给你?那‘炁体源流’,乃夺天地造化之奇技,他纵然来不及传授你全部,也必定留下了关键线索或传承印记。还有他当年从某些地方带走的……一些‘纪念品’。”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眼神却更冷:“楚岚,听老夫一句劝。有些东西,太重,你一个年轻人,扛不起,也守不住。怀璧其罪啊!当年你爷爷便是前车之鉴。交出来,交给我们王家、吕家保管。我们可以保你平安,让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甚至……帮你查清你爷爷当年的所有恩怨。这笔交易,对你而言,稳赚不赔。”
张楚岚咬紧牙关,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茶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垂下眼帘,死死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不再说话。
一直沉默的聂凌风,此时忽然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看着王霭和吕慈,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两位老爷子,你们这算盘打得……我在山外边都听见响了。这算是……交易?还是……威胁?”
“聂小友这话说的,可就伤感情了。”王霭摇了摇头,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我们这是在帮楚岚,是在为他着想,为他化解潜在的杀身之祸!怀义兄当年结下的仇家可不少,楚岚身怀炁体源流的消息一旦坐实,将会面临何等局面?我们这是惜才,是爱护晚辈!”
“哦?为楚岚着想?”聂凌风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那我想问问,这‘炁体源流’和怀义前辈的遗物,交给你们王家吕家保管……是对楚岚好,对怀义前辈的在天之灵好,还是……对你们王家、吕家好?”
吕慈眼中寒光暴涨,猛地一拍身旁茶几!
“啪!”
坚硬的紫檀木茶几发出一声脆响,桌面竟被拍出一道细微的裂痕!他厉声喝道:“聂凌风!这里没你的事!我们找的是张楚岚,谈的是他张家的私事!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嘴?!”
厅门两侧的黑衣人闻声,立刻“唰”地转身,手按腰间,目光如刀般锁定聂凌风,杀气腾腾!
张楚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打圆场:“吕、吕老爷子息怒,风哥他不是那个意思,他……”
“我就是这个意思。”聂凌风却缓缓站起了身。他身材挺拔,站在这略显压抑的厅堂中,竟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目光平静地迎向吕慈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又扫过王霭那看似和蔼实则冰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