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前方传来的、极其隐蔽却又无比强大的“炁”的波动。并非战斗的激烈碰撞,而是一种深沉如海、浩瀚无垠的平稳气息,与另一股灵动缥缈、变化无穷的炁交织在一起,似乎在……交谈?对峙?
波动传来的方向,是天师府后山。
“老天师……和谁?”聂凌风好奇心起。他当即收敛全身气息,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融入了夜色与山影,悄无声息地朝着波动源头摸去。
后山深处,一片茂密幽静的竹林。林间空地上,有座古朴的八角凉亭。此刻,亭中石桌两旁,正坐着两人。
正是老天师张之维,与武当王也。
聂凌风隐于一丛粗壮的老竹之后,摒息凝神,连心跳都放缓到微不可察。
亭中,王也站起身,对着老天师郑重地行了一个道礼,姿态躬敬却不卑微:“福生无量天尊。晚辈武当王也,深夜叼扰,还望老天师恕罪。”
老天师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笑眯眯道:“坐坐坐,武当的小牛鼻子,跟老道还来这套虚礼。说吧,大晚上不睡觉,跑来找我老头子,所为何事啊?”
王也重新落座,脸上惯常的慵懒神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与……无奈。他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开口:“老天师,晚辈此来……是想斗胆,劝您一件事。”
“哦?劝我?”老天师饶有兴致地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说说看。”
“是关于张楚岚……还有那‘通天箓’。”王也直视着老天师的眼睛,语气诚恳,“老天师,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强求……恐怕反生祸端。您若执意要让张楚岚继承天师度,将他和通天箓都绑在龙虎山上,这背后的因果牵扯、命运变量……恐非龙虎山乃至整个异人界所能承受。晚辈以风后奇门窥得一线天机,前方迷雾重重,凶险难测,还望老天师……三思。”
亭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老天师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掠过。他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
“小王也啊,”老天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你师父云龙,就没教过你……有些闲事,少管为妙吗?”
王也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再次对老天师行礼,只是这一次,他的双手在胸前开始结印,周身那股灵动缥缈的炁息陡然变得玄奥晦涩起来。
“既然如此……晚辈得罪了。只想让老天师明白,晚辈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四字真言吐出,王也周身奇门格局瞬间展开、扩张!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撬动天地根本规则的伟力,笼罩了凉亭及周边数丈范围!
在聂凌风惊骇的感知中,那片局域的时间流速……被强行扭曲、拖慢了!不是完全静止,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变得极其缓慢。亭中飘落的竹叶悬在半空,老天师端茶的动作凝固成慢镜头,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变得粘稠无比!
这是直接干涉时间的恐怖术法!
然而,身处这“慢速领域”中心的老天师,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
随即,他周身那浩瀚如海的金色炁息,自然而然地流转开来,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发,只是如同阳光融化冰雪,春风拂过湖面——
“咔。”
一声极轻微、却又清淅无比的脆响,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被生生挣断。
时间流速,瞬间恢复正常!悬停的竹叶继续飘落,凝固的动作流畅完成,粘稠的空气重新轻快流动!
“噗——!”王也如遭重击,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出,跟跄着向后倒退数步,扶住凉亭柱子才勉强站稳,气息紊乱,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风后奇门……乱金柝……”老天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王也,点了点头,眼中是纯粹的赞赏,“不错,不错。居然能定住老道一瞬……虽然只有一瞬。武当……后继有人啊。”
王也艰难地抬手擦去嘴角血迹,苦笑道:“老天师说笑了。在您面前,晚辈这点微末伎俩……班门弄斧罢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意思了。”老天师摆摆手,重新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但小王也,这世上的事,不是你说不该做,它就不必做的。有些责任,有些因果,该担的,终究要担。”
他说着,忽然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竹影,精准地落在了聂凌风藏身的方向,脸上又露出那种笑眯眯的表情:
“聂施主,看了这么久的热闹,还不出来?打算在竹林里过夜啊?”
聂凌风心中猛地一跳!
被发现了!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自己明明已经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再藏下去也无意义,便从竹丛后缓步走出,来到凉亭前,对老天师拱手行礼,苦笑道:“老天师修为通玄,晚辈这点微末的藏匿功夫,实在贻笑大方。”
王也看到聂凌风,眼睛顿时瞪圆了,苍白的脸上满是错愕:“你……聂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感应到这边有不同寻常的炁息波动,一时好奇,就过来看看。”聂凌风耸耸肩,看向老天师,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样,王道长?领教到绝顶的风采了吧?”
老天师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竹叶簌簌:“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个比一个有意思,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怎么样聂施主,看也看了,听也听了,要不要……也跟老头子我活动活动筋骨?”
聂凌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失笑道:“老天师……这是怪我偷看,还是怪我‘打伤’了灵玉真人,要替他找回场子?您这护短,护得可够远的。”
“护短?”老天师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我张之维若是要护短,当时在正殿前就护了,何须等到现在,跑到这后山竹林来?老道只是……看你筋骨强健,修为扎实,一时手痒,想跟你活动活动而已。”
话音未落,老天师身上那件朴素的灰色道袍,无风自动,轻轻飘拂起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刺目耀眼的金光冲天。只是淡淡的、柔和的金色光芒,如同初升朝阳的第一缕晨曦,自然而然地从他体内流淌而出,复盖周身。这金光不如张灵玉那般凝实如甲,却更加内敛、更加浩瀚,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机与力量。
金光在他身后无声凝聚,并非化作巨大的手掌或兵器,而是勾勒出一个盘膝而坐、宝相庄严的巨大金色虚影——那是天师府传承的“法相”雏形!虚影缓缓抬起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不带丝毫烟火气,朝着聂凌风所在的位置,轻轻按下。
掌未至,势先临!
聂凌风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变得沉重如铅,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恐怖压力从天而降,仿佛整片天空都塌陷下来,要将他生生压入地底!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他瞳孔骤缩,再不敢有丝毫保留!风神腿捕风捉影的身法催动到极致,体内真炁狂涌,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青色流烟,于千钧一发之际,从那股无形的“势”的笼罩下挣脱,向后急掠!
“轰隆——!!!”
就在他身形消失的原地,那只金色的巨掌虚影,轻轻按落。
没有声音。
不,有声音。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到让人心头发颤的轰鸣!青石板寸寸化为齑粉,一个深达数尺、边缘光滑如镜的完整掌印,赫然出现在地面!掌印范围内,一切竹根、石块,尽皆化为乌有,只留下最细微的尘埃!
聂凌风在十丈外显出身形,落地时脚下微微一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擦肩而过的冰冷触感!那一掌若是拍实,别说玄武真经,就算他全力运转十方无敌防守,恐怕也得骨断筋折,重伤垂死!
“老天师……”聂凌风稳住气息,苦笑着看向凉亭中那个依旧端坐、仿佛只是随手拂去桌上尘埃的老者,“您这‘活动活动’……是要晚辈的命啊。”
“少废话。”老天师笑眯眯的,那金色虚影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凝实了几分,巨大的手掌再次缓缓抬起,“用全力。让老道好好瞧瞧,你这娃娃,到底藏了多少真本事。”
聂凌风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脊梁。眼中的无奈与苦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认真,以及……被顶级强者激发出的、熊熊燃烧的战意!
能与当世绝顶交手的机会,千载难逢!哪怕是“指点”性质的过招,也足以让他获益无穷!
他不再尤豫,右手抬起,掌心向外,对着老天师所在的凉亭,缓缓推出一掌。
这一掌,不再有任何保留!掌力汹涌如怒海狂涛,凝练如实质的白色气劲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粗大的气柱,以排山倒海之势,轰向凉亭!
气柱所过之处,地面石板被犁开深深的沟壑,两侧竹木被狂猛的气浪压得纷纷弯腰、断裂!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摧垮屋舍的一掌,老天师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甚至没有刻意防御,只是周身那层看似淡薄的金光,微微流转。
“咚——!”
如同巨锤砸在万载玄铁铸就的洪钟上!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白色气柱狠狠撞在老天师身前的金光之上,爆散成无数紊乱的气流,向四周肆虐吹拂,将凉亭周围的竹林吹得东倒西歪,竹叶漫天狂舞!
然而,那道看似淡薄的金光,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稳如磐石,岿然不动!
老天师感受着那一掌中蕴含的刚猛劲力,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小聂啊,跟老道我还藏着掖着,这就有点不礼貌了哈。这点力气,给老道挠痒痒还嫌轻呢。”
聂凌风心中凛然,同时也燃起更强烈的斗志。果然,在绝顶面前,自己平常足以横行无忌的掌力,根本不够看!
他不再试探,心念一动,乾坤袋微光闪铄,通体晶莹如冰玉、寒气四溢的雪饮刀,已然握在手中!
刀出鞘的刹那——
“咔嚓嚓……”
以聂凌风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细密的冰晶霜花,簌簌飘落。青石板地面复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四周的翠竹枝叶上,冰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生长!就连老天师那层护体金光,表面也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冰雾,光芒流转间略显滞涩!
“好刀!”老天师眼睛骤然一亮,目光落在雪饮刀上,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寒气内蕴,锋芒暗藏,刀意通灵……好一柄绝世宝刀!”
“前辈,得罪了!”
聂凌风双手紧握刀柄,眼神刹那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刀锋出鞘!周身气势与雪饮刀的森寒刀意完美交融,人即是刀,刀即是人!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蓄力的过程。聂凌风只是简简单单地,朝着凉亭方向,挥出了一刀。
刀光乍现!
那不是一道光,而是在漫天飘落的冰晶霜花中,骤然撕裂夜幕的一线银芒!极致的快!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快得仿佛意念甫动,刀锋已至!月光、竹影、乃至空间,在这一刀面前,似乎都被短暂地“斩断”了!
老天师脸上的轻松之色终于收敛了几分。他清淅地感觉到,一股刺骨透髓的极致寒意,伴随着那道几乎无法用肉眼追踪的刀光,瞬间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直逼面门!那寒意之凛冽,竟让他护体金光下的皮肤,都感到了一阵针扎似的冰凉!
他不再托大,右手并指如剑,向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