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凌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火花。自出山以来,虽有交手,但或是碾压弱敌,或是顾忌身份不敢全力施为。像张灵玉这般,根基扎实、功法玄妙、同为年轻一代顶尖人物的对手,正是检验自身武学、磨砺实战技艺的最佳磨刀石!
“灵玉真人,”聂凌风抱拳,体内真炁开始悄然流转,“请指教。”
“聂施主,请。”张灵玉还礼,周身气息瞬间沉凝,一股庄严厚重的气势弥漫开来。
话音未落,聂凌风动了!
风神腿第一式——捕风捉影!
没有预兆,他的身形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残影,真身已如离弦之箭,撕裂空气,直扑张灵玉!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拉出一连串视觉残留的幻影,尖锐的破风声骤响,刺人耳膜!
“好快!”围观众人中响起一片低呼。不少年轻道士甚至没看清聂凌风如何起步。
张灵玉瞳孔微缩,却稳立如山,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印,低喝一声:“金光咒,覆!”
璀灿夺目的金色光芒自他体内勃发,瞬间凝实,化作一副宛如实质的金色甲胄复盖周身!金光流转,符文隐现,散发出坚不可摧的厚重感。同时,他右手虚握,向前一推,金光汹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方圆丈许的巨大金色手掌,带着隆隆风雷之声,朝着聂凌风当头拍下!掌风未至,地面尘埃已四散飞扬!
“金光化形!灵玉师叔的金光咒竟已精进至此!”有年长道士失声惊叹。
聂凌风面对这威势惊人的一击,身形不仅未停,反而在疾冲中诡异一折,如同风中飘絮,于间不容发之际与金色巨掌擦身而过!巨掌轰然拍落在他身侧空地,青石板寸寸龟裂,碎石飞溅!
避开巨掌的同时,聂凌风左掌已悄无声息地印向张灵玉胸口——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如流云拂过,不带半分烟火气,但掌势所及,空气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隐隐扭曲!掌劲层层叠叠,似缓实急,似柔实刚,正拍在张灵玉护体金光最为凝实的胸口位置!
“咚——!”
一声沉闷如古钟撞击的巨响炸开!张灵玉周身的金光剧烈震荡,涟漪般扩散开来,光芒明显黯淡了一分,但他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即稳住。
“好掌力!”张灵玉心中凛然,对方掌劲之古怪,竟能通过金光直接传递震荡之力。他不敢再存丝毫试探之心,双掌连环拍出,口中清叱:“百芒!”
霎时间,金光分化,数十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掌影呼啸而出,密如骤雨,复盖了聂凌风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每一道掌影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刚猛力道,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爆鸣!
廊下观战的陆瑾忍不住点头:“灵玉这孩子,金光咒的运用已臻化境,刚柔并济,变化由心。”
聂凌风却轻笑一声,身处漫天掌影之中,身形再变。
他不再硬撼,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株在狂风暴雨中顽强摇曳的劲草,脚下步伐玄妙莫测,身形飘忽不定。金色掌影每每看似必中,却总被他以毫厘之差轻盈闪过。偶有掌风扫过衣角,猎猎作响。同时,他出手如电,或拳或掌,招式变幻无方,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向张灵玉金光防御的薄弱处——
他仍只用了三成左右功力,意在试探与熟悉对方路数。
但即便如此,张灵玉已感到压力如山!护体金光在聂凌风这忽刚忽柔、忽寒忽疾、连绵不绝又刁钻无比的攻击下,光芒迅速黯淡,涟漪不断,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这位聂施主……好生了得!”田晋中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场中,低声道,“灵玉的金光咒已至‘凝光成甲,固若金汤’的境界,同辈中罕有人能撼动,如今竟被他赤手空拳压制到这般地步!”
老天师眯着眼睛,雪白的长须在风中微动,缓缓道:“不止是被压制。这位聂小友……出手章法井然,气息绵长平稳,明显未尽全力,游刃有馀。他是在借灵玉的手,熟悉、磨合自己的功夫。”
“什么?!”陆瑾闻言,惊讶地转头看向老天师,“这样还留了力?那灵玉岂不是……”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输,未必是坏事。”老天师语气平静,“灵玉这孩子,天赋绝佳,心性却过于高洁,乃至有些……固执。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人外有人’,磨一磨他的心性,对他而言,或许比赢下十场切磋更有益。”
场中,张灵玉的护体金光已黯淡如风中残烛,只剩薄薄一层贴在道袍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一直结印的双手缓缓下压,按向地面。
“嗤——啦——”
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某种粘稠液体涌动的声音响起。漆黑如墨、浓稠似胶的液体,诡异地从他双脚之下渗出,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这黑色液体所过之处,坚固的青石板地面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带着阴寒气息的黑烟,石板表面迅速失去光泽,变得晦暗酥脆!
黑色“沼泽”蔓延极快,转眼便复盖了半个场地,散发出阴冷、污浊、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与光热的气息。张灵玉立于这片“北境苍潭”中央,周身黑气缭绕,原本清冷的气质竟透出几分阴森诡异,眼神也变得更加冰冷深邃。
“终于用出来了。”聂凌风见状,非但不惊,眼中反而掠过一丝兴奋。他主动后撤几步,退出黑沼范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片不断蠕动、扩张的黑色领域。
水脏雷散发出的阴寒侵蚀之力,即便相隔数丈,也能清淅感知到,仿佛能通过皮肤,直接冷却血液,滞涩真炁运行。
“聂施主,”张灵玉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你方才,有些托大了。我这般阴五雷,又名‘水脏雷’,重浊腻粘,吸骨榨髓,削心浊志。一旦被其侵入体内,便能透体夺热,致人湿寒刺骨,神魂肉身皆受侵蚀。如今‘北境苍潭’已成,半个场地尽在我掌握,你……可还有应对之策?”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属于阴五雷用户的冷冽自信。
聂凌风笑了,那笑容在逐渐被黑沼侵蚀的夕阳馀晖中,显得格外明亮。
“灵玉真人,方才并非托大,只是想多见识一下龙虎山正法的玄妙。”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现在……热身结束,该动点真格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聂凌风的身影再度消失!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速度,身形与腿影彻底合一,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青色龙卷飓风,以摧枯拉朽之势,悍然冲向那片漆黑泥潭!狂风呼啸,卷起地面碎石尘土,声势骇人!
张灵玉瞳孔骤缩,双掌猛地向上一抬:“起!”
黑稠如墨的水脏雷应声暴起,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巨蟒,又似粘稠的石油喷泉,迎着青色龙卷风缠绕、扑击、复盖上去!两者接触的刹那,发出密集如雨打笆蕉般的“滋滋”声,水脏雷那强大的侵蚀、迟滞特性疯狂发动,试图污染、渗透、瓦解那狂暴的龙卷风!
然而,聂凌风的速度仅仅被阻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因为在那狂暴的龙卷风内部,更惊人的变化正在发生!
十方无敌——进招连环!
聂凌风的身形在极速旋转中,骤然分化!不是残影,而是仿佛真的同时出现了十个聂凌风!十个身影从龙卷风中迸射而出,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以十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同时攻向身处黑沼中央的张灵玉!
第一个身影,掌若奔雷,用的是排云掌最强杀招“殃云天降”,掌势如乌云压顶,笼罩一方!
第二个身影,拳凝寒霜,施展天霜拳终极式“傲雪凌霜”,拳风所过,连弥漫的黑气都被冻结出霜花!
第三个身影,腿影如山,风神腿“雷厉风行”携万钧之力,直捣黄龙!
第四个身影,指如疾电,竟使出一套凌厉迅捷的指法,专破护身气劲!
第五个身影,爪风凄厉,仿若鹰击长空,扣向张灵玉周身要穴!
第六、第七、第八……每一个身影都代表一种精妙的武功,或刚猛无俦,或阴柔刁钻,或厚重如山,或迅疾如风!十种武功,十种劲力,相辅相成,又截然不同,构成一张毫无死角的绝杀之网!
“这、这是什么功夫?!”“分身?幻影?不对!都有实体攻击!”“怎么可能同时用出这么多种不同路数的武功?!”回廊下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就连一些见多识广的老辈异人,也瞠目结舌,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张楚岚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十、十个风哥?!这怎么打?”
徐四忘了嗑瓜子,喃喃道:“这小子……以前跟我们动手,怕是过家家吧……”
冯宝宝盯着场中,歪了歪头,难得主动评价:“哦,这个凶。”
场中的张灵玉,脸色彻底变了!他感觉仿佛同时面对十个心意相通、武功各异的顶尖高手围攻!水脏雷虽然阴损强横,能侵蚀消磨,但面对这从十个方向、以十种不同属性劲力袭来的攻击,根本来不及全部化解、迟滞!
“铛!锵!噗!嗤——!”
密集到分不清先后的碰撞爆鸣响成一片!金光、黑水、拳影、掌风、腿劲、指力……各种光芒气劲疯狂交织、碰撞、湮灭!整个空地飞沙走石,烟尘弥漫,狂暴的气流吹得回廊下的众人衣袂猎猎作响,修为稍弱者甚至需要运炁抵抗才能站稳。
聂凌风将功力提升至七成左右。这个程度,刚好能稳稳压制住火力全开的张灵玉,但又不会立刻击溃对方。他要借着这难得的机会,细细体会阴五雷的变化奥妙,感受与真正顶尖年轻高手生死搏杀(虽然是可控的)的压力,同时进一步磨合自己那身庞杂但尚未完全融会贯通的武功。
张灵玉越打越是心惊,额角青筋隐现,冷汗涔涔而下。他清淅地感觉到,聂凌风不仅仅是在压制他,更象是在拿他“喂招”!那些层出不穷、精妙绝伦又彼此配合无间的武功,一开始衔接间还有极细微的滞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竟越发圆转流畅,威力也在微妙地提升!对方甚至偶尔会故意露出破绽,诱他反击,然后以更精妙的方式化解,仿佛在试验某种战术组合!
这种被当成陪练沙包、被人从容不迫地研究自己功法特性的感觉,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张灵玉憋屈无比,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一种无论自己如何催动水脏雷,如何变幻金光咒,都始终无法挣脱对方掌控的无力感!
“风哥他……对我果然是手下留情太多了。”廊下,张楚岚看得头皮发麻,喃喃自语,“不过他为什么不用雪饮刀?不用那招‘惊寒一瞥’?用刀的话,不是结束得更快吗?”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淅地落入了近在咫尺的老天师等人耳中。
田晋中猛地转头看向徐三,独眼中精光一闪:“徐三小子,这位聂小友……还擅长用刀?”
徐三苦笑点头:“是,田老。而且他的刀法……非常强,比拳脚功夫更凌厉,更……危险。”
陆瑾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多强?举个例子。”
徐四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回忆:“天下会那个‘啄龙锥’贾正瑜,你们知道吧?修为不弱。在天下会的时候想对宝宝动手,被小风一刀……哦不,准确说是隔空一刀的刀气,直接劈飞出去二十多米,撞塌了墙。要不是宝宝拦着,那一刀估计能把贾正瑜连人带啄龙锥劈成两半。”
老天师一直捋着胡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场中那个在十道身影间若隐若现的年轻人,仿佛要重新审视他。
“刀气离体二十米,尚有如此威力……这孩子,藏得可真深。”老天师心中暗忖。
场中,战斗已接近尾声。
张灵玉的“北境苍潭”被硬生生压制回周身三尺范围,金光几乎完全黯淡消失。他白色的道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呼吸粗重如风箱,脸色微微发白,显然炁的消耗巨大。
反观聂凌风,那十道身影不知何时已重归一体,静静立于张灵玉身前丈许之外。他气息平稳悠长,面色如常,连发型都未见多少凌乱,仿佛刚才那场激烈大战只是闲庭信步。
高下之别,一目了然。
又勉强拆解了十几招,张灵玉侧身险险避开聂凌风一记角度刁钻的掌刀,忽地足下一点黑沼,借力向后飘然飞退,径直退出三丈开外,随后散去周身水脏雷与残存金光,双手抱拳,微微喘息道:
“聂施主……神通广大,武艺超凡……灵玉,认输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坦然与佩服。
聂凌风也立刻收势,周身凌厉气劲瞬间消弭于无形。他脸上露出一丝意犹未尽,也抱拳还礼:“灵玉真人,承让了。龙虎山雷法,阳五雷刚猛正道,阴五雷奇诡莫测,今日领教,受益匪浅。他日若有闲遐,盼能再与真人好好切磋论道。”
张灵玉闻言,苦笑一声,但眼神清澈了许多:“好,届时再向聂施主请教。”
他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回廊下,在老天师面前单膝跪地,低头道:“师傅,弟子……学艺不精,给您和天师府丢脸了。”
老天师伸手将他扶起,轻轻拍了拍他沾满灰尘的肩膀,温声道:“灵玉,今日之败,非你之过。聂小友所学之博,功力之深,实战应变之妙,皆非同凡响。你能在他手下支撑如此之久,逼他使出真本领,已属不易。记住今日之感,知不足,而后能进。输这一场,胜过你闭门苦修三年。”
“弟子……谨记师傅教悔。”张灵玉深吸一口气,眼中颓色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坚定。
老天师这才抬首,看向缓步走回的聂凌风,眼中赞赏之色不再掩饰:“聂小友,真是好功夫,好修为!老道冒昧一问,不知小友师承哪位高人?能教出你这般弟子,尊师必是隐世的绝世人物。”
聂凌风再次躬身:“回老天师,家师道号‘风道人’,已于多年前仙逝。他老人家一生闲云野鹤,隐居深山,不曾履足江湖,亦不喜留名,临终前曾嘱托晚辈莫要透露其具体名讳,还请老天师见谅。”
“风道人……”老天师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确实未曾听闻。然山野藏麒麟,世外有高人。能得遇明师,是小友的造化;能将所学练至如此境界,更是小友自身的勤勉与天资。”
他顿了顿,抚须笑道:“明日的罗天大醮,聂小友可要下场一试?”
聂凌风目光扫过一旁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张楚岚,微笑点头:“正要参加。一来,见识天下英雄,会一会各方豪杰;二来……”他看向张楚岚,“陪楚岚走这一遭。他既叫我一声风哥,我总得看着他些。”
“好!哈哈哈哈哈!”老天师开怀大笑,声震屋瓦,“那明日,老道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能在这龙虎山上,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丝馀晖将天师府的琉璃瓦染成金红。暮色四合,山风渐凉。
第一日的龙虎山之行,以一场精彩绝伦、震动四座的切磋告终。
但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仅仅是一道开胃小菜。
真正的狂风暴雨,群雄逐鹿,明日方才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