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缓缓驶入天津站时,聂凌风正隔着车窗,望着外面那一片钢筋水泥构筑的都市丛林出神。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如同沉默的巨人,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上,车流如同金属的血液,永不停歇地奔涌;远处巨大的gg牌闪铄着五光十色的霓虹,即使是在白天也倔强地宣告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活力。
这一切,他已经整整十年未曾亲眼目睹了。
背着用崭新厚棉布仔细包裹、以尼龙绳稳妥捆扎的雪饮刀,拎着公司统一发放的、印着“哪都通”logo的黑色尼龙旅行包,他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下站台,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耳边是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滚轮的隆隆声汇成的嘈杂交响。一时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脚步也下意识地顿了顿。
“聂——凌——风——?”
一个清朗且字正腔圆的声音穿过人群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站台立柱旁站着两个气质迥异的男人。左边那位,约莫三十出头,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打着暗红色斜纹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气质斯文儒雅,一看便是那种做事井井有条、讲究规矩的人。他手里举着一块临时找来的硬纸板牌子,上面用黑色马克笔颇为潦草地写着一个大大的“聂”字。
站在他旁边的男人,画风则截然不同。年纪相仿,但气质洒脱不羁,上身一件印着夸张热带花卉图案的夏威夷衬衫,扣子只象征性地扣了最下面两颗,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下身是条宽松的沙滩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嘴里斜斜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正百无聊赖地低头刷着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聂凌风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过去:“我是聂凌风。”
刷手机的男人——徐四——闻声立刻抬起头,手机“啪”地塞回裤兜,一双锐利的眼睛瞬间将聂凌风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尤其在看到他背后那即便包裹严实也难掩其修长形制的物件时,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
“哟!真人可比老郝发过来的那糊成马赛克的偷拍照精神多了!”徐四上前一步,毫不生分地拍了拍聂凌风的肩膀,力道不轻,“我是徐四,华北这边管点杂事的。这位是我三哥,徐三,咱们分部的副负责人,管帐的、写报告的、还有管着我别惹祸的,都是他。”
戴着眼镜的徐三推了推镜框,对徐四的介绍方式似乎有些无奈,但看向聂凌风时,眼神温和而专业:“欢迎来到天津,聂凌风同志。一路辛苦了。郝意主任已经把基本情况同步给我们了。”
徐四的注意力显然还在聂凌风那身行头上,他咂了咂嘴,手指虚点着聂凌风身上那套哪都通标配的、毫无版型可言、颜色介于灰色与土黄之间的运动服:“我说小风啊,老郝他们西南分部也太抠门了吧?就给你整这么一身‘后勤仓库清库存’风格的战袍?不行不行,今晚四哥必须带你去置办几身行头!咱华北出来的兄弟,走出去那必须得支棱起来!顺便一条龙服务安排上,给你接风洗尘,去去山里的土气!”
“徐四!”徐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带着警告,“注意影响!别把你在外面那套歪风邪气带到公司里来,更别教坏刚来的新人!”
“这怎么能叫歪风邪气呢?这叫人性化管理,人文关怀!”徐四骼膊一伸,自然而然地搭上聂凌风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凑近了压低声音,却能让徐三也听得清清楚楚,“小风啊,听哥的,男人嘛,该见的世面就得见,该享受的生活就得享受。你在那深山老林里跟野人似的憋了十年,跟社会都脱节了!今晚哥带你开开眼界,领略一下现代化大都市的夜生活精髓——”
“吃包子。”徐三面无表情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狗不理,百年老字号,我已经订好了包厢。接风宴,正式,健康,且具有天津特色。”
徐四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像只被抢了骨头的狗,哀怨地看向自家三哥:“老三,你真是我亲哥……接风吃包子?能不能有点创意?”
聂凌风看着这兄弟俩一来一往的“交锋”,忍着笑意,很上道地给了个台阶:“三哥四哥费心了,我初来乍到,什么都新鲜,听你们安排就好。包子……我也好久没吃过正经的肉包子了。”最后一句倒是实话,带着几分真实的怀念。
最终,在徐三的“原则”和徐四的“不甘”之间达成了折中方案:先去狗不理解决“正式接风宴”,之后的活动……“酌情安排”。
百年老字号的包厢里,古色古香的装修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聂凌风看着服务员端上来的、码放整齐、热气腾腾、皮薄馅大、十八个褶子清淅均匀的精致小笼包,竟有些出神。
“别愣着啊,动筷子!趁热吃,这玩意儿凉了腻。”徐四已经毫不客气地夹起一个,整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催促,“这可是天津招牌,你在山里肯定吃不着这么地道的。”
聂凌风依言夹起一个,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瞬间,滚烫而鲜美的汤汁涌入口中,混合着紧实弹牙、调味恰到好处的肉馅香气,以及松软吸汁的面皮口感……味蕾如同久旱逢甘霖,爆炸开来的满足感让他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怎么样?还合口味吗?”徐三微笑着问,举止优雅地小口品尝着。
“……好吃。”聂凌风只吐出两个字,便再也顾不上客气,埋头对付起面前的美食。动作虽快,却不显粗鲁,只是效率极高,风卷残云般,一笼八个包子转眼就见了底。
徐四看得哈哈大笑,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一边指着空笼屉对服务员喊:“妹子!这桌再加三笼!不,五笼!看我兄弟这饭量,今天必须管饱!”
最终,三个人干掉了整整八笼包子,聂凌风一个人默默贡献了五笼的战绩。结帐时,服务员小姑娘看着聂凌风清瘦挺拔的身材,又看看那一摞空笼屉,眼神里写满了“人不可貌相”的震惊与敬佩。
从包子店出来,华灯初上。徐四不死心地还想拽着聂凌风去“见识见识真正的夜天津”,被徐三以“明天有正事,新人需要充分休息适应”为由,铁面无私地强行“押送”回了公司提前安排好的员工宿舍。
宿舍位于一个安保不错的小区,条件比西南分部那边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独立的单间,带厨卫和小阳台,床铺桌椅衣柜齐全,空调洗衣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冰箱。虽然装修简单,但干净整洁,透着生活气息。
徐三仔细交代了水电网络的使用、附近生活设施的位置、以及明早来接他的时间,这才被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徐四拖走。门关上前,还能听到徐四不满的嘀咕:“老三你就是太古板,一点不懂得年轻人的须求……”
门关上的瞬间,聂凌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旅行包和雪饮刀轻轻放在墙角,整个人向后倒进柔软的单人床里。
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了。
他望着刷得雪白的天花板,脑子里快速复盘着今天的初次见面:徐三严谨细致,原则性强,是个可靠的“管家”类型;徐四看似散漫不羁,实则精明爽快,眼神透彻,不是奸猾之辈。兄弟俩性格互补,相处模式有趣。更重要的是,从徐四那句“老郝没吹牛”和兄弟俩对他的态度来看,郝意那边应该给予了相当积极的评价和推荐。
“华北分部……徐三徐四……”聂凌风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和预想中差不多,甚至因为亲身接触,感觉比原着印象更鲜活一些。
明天,才是真正“报到”和展现实力的日子。
翌日清晨,准时响起的敲门声将聂凌风从浅眠中唤醒。
门外是依旧西装毕挺、连头发丝都透着整齐的徐三。
“早。用过早点了么?”他的问候如同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
“吃过了,三哥。”聂凌风晃了晃手里啃了一半的便利饭团和盒装牛奶——昨晚熟悉环境时在楼下24小时便利店采购的储备粮。
“那就出发吧。”徐三转身,步履沉稳地带路,“总部离这里不远,早高峰可能会有点堵,我们尽量避开。”
代步的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内饰简洁干净,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车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清洁剂和徐三身上须后水的清爽气味。徐三开车很稳,车速控制在限速下限,变道打灯一丝不苟,完美符合他给人的印象。
路上,徐三用平稳的语调简要介绍了华北分部的情况:主要负责京津冀及山东部分局域的异人相关事务管理与协调,常驻正式员工、文职、外勤约两百馀人,下设数个科室;临时工制度与全国其他大区类似,有独立的任务权限;目前分部负责人是徐四,他本人主要负责内部行政管理、后勤保障以及与总部和其他大区的协调沟通。
“到了。”车子驶入一个看起来颇为普通的物流园区,绕过几排高大的标准化仓库,最终停在一栋编号为“b-7”的仓库门前。从外表看,这就是个稍大些的仓库,卷帘门紧闭,旁边的小门偶尔有人进出,穿着哪都通的工装。
徐三刷卡开门,领着聂凌风走进去。门后并非想象中的货物堆积,而是一个宽敞明亮、充满现代感的办公空间!挑高的屋顶下,开放式办公区排列有序,数十个工位上员工们各司其职,敲击键盘声、通话声、低声讨论声不绝于耳;四周是透明的玻璃隔间,挂着“调度中心”、“情报分析”、“技术支持”等牌子;墙壁上的大屏幕实时显示着华北区地图、任务状态、甚至是一些卫星监控画面。除了空气中隐隐流淌的、强弱不一的“炁”的波动,这里看起来和任何一家业务繁忙的科技公司或物流指挥中心没什么两样。
徐四已经在办公区中央的休息区等着了,今天好歹换了件纯色的polo衫,但下摆依旧没好好塞进裤子里,人字拖倒是换成了帆布鞋。他手里端着杯咖啡,正跟一个技术人员说着什么,看到徐三和聂凌风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来得正好,省得我打电话催了。”徐四几口喝干咖啡,把空纸杯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走,去里面练武场。老郝在电话里把你夸得跟朵花儿似的,什么‘古武遗珠’、‘潜力无限’,我得亲自上手掂量掂量,看看是朴玉还是……嗯,普通的石头。”
练武场位于仓库更深处,通过一道厚重的隔音门进入。内部空间比西南分部的那个石窟般的场地更为规整,大约一个半篮球场大小,层高惊人。地面铺设着特制的深灰色高弹性吸能材料,墙壁和天花板则嵌入了哑光的吸能钢板。角落里有置着各种训练器械:从常见的沙袋、速度球、杠铃,到传统的木人桩、石锁,甚至还有一个兵器架,上面陈列着刀、枪、剑、戟等冷兵器,寒光闪闪,显然都是开过刃的真家伙。
“地方是有点紧凑,比不上你们山里敞亮,不过该有的都有,强度也够,一般折腾不坏。”徐四双手插兜,溜溜达达走到场地中央,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聂凌风,“来吧,小风同学,别藏着掖着了。老郝说你身兼排云掌、风神腿、天霜拳、傲寒六诀四项绝学,听得我跟听武侠评书似的。光说不练假把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别客气,尽管招呼。”
聂凌风将旅行包放在门口的长凳上,走到徐四对面站定,想了想,认真地问:“四哥,是只需要演示一下招式的形,还是需要运转内力……哦,按照这边的说法,是运转‘炁’来展现效果?”
“当然是运转‘炁’!”徐四眉毛一挑,似乎觉得这问题多馀,“不然我看什么?看广播体操吗?你放心,这屋子是专门为异人测试和训练设计的,只要你别想着把天花板捅个窟窿或者把地基炸了,随便你怎么折腾,坏了我负责。”
“那行。”聂凌风点点头,露出一个略带腼典和歉意的笑容,“我尽量……收着点力道,怕控制不好。”
徐四乐了:“哟呵,口气不小啊小子!行,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自信的!来吧,让四哥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