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尔郡城往东北走了十天,地势开始变得险峻。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有时干脆就没有路,只能在乱石和灌木间穿行。空气潮湿起来,经常有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丈。
赛斯勒走在前面,枯瘦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象个飘荡的鬼魂。他手里拄着根树枝削成的拐杖,走得却比林雷和沃顿还稳——亡灵法师的体质异于常人,衰老得慢,耐力也强。
“还有多远?”沃顿问。他身上背着重剑“镇山”,还扛着两个大皮袋——里面是干粮和战利品。林雷多次提议用空间戒指装,但沃顿说负重也是修炼。
“快了。”赛斯勒头也不回,“看到前面那片红松林没?穿过林子,就是迷雾山谷的入口。”
林雷顺着方向望去。雾太大了,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深色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
贝贝蹲在林雷肩头,小鼻子动了动,吱吱叫了两声。
“它说什么?”赛斯勒问。
林雷翻译:“贝贝说,林子里有东西,很多,但不是活物。”
赛斯勒笑了:“小家伙鼻子挺灵。那是‘守墓树妖’,亡灵法师用死去的树灵改造的守卫。没有通行印记的人进去,会被树根缠住,拖进地下当肥料。”
沃顿握紧剑柄:“那我们怎么进去?”
“跟着我就行。”赛斯勒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木牌,巴掌大小,刻着扭曲的符文,“这是‘迷雾令’,每个正式成员都有。树妖感应到令牌,就不会攻击。”
三人走进红松林。
林子里比外面更暗,高大的松树遮天蔽日,树干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走了一小段,林雷果然感觉到了——周围的树在“看”他们。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无形的感知。有几棵特别粗壮的松树,树干上隐约浮现出人脸轮廓,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洞,幽幽地盯着路过的人。
沃顿背后发毛,重剑微微抬起。
“放松。”赛斯勒说,“它们不攻击,就只是看着。”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壑然开朗。
雾气在这里散开了些,露出一个山谷入口。谷口两侧各立着一尊石象——不是常见的狮子或神兽,是两个披着斗篷、手持镰刀的骷髅,眼框里跳动着幽绿的火焰。
“欢迎来到迷雾山谷。”赛斯勒说。
穿过谷口,里面的景象让林雷和沃顿都怔住了。
不是想象中阴森恐怖的亡灵巢穴,反而象个小村镇。谷地很开阔,中央有条小溪流过,两岸搭建着几十栋木屋,有些两层,有些三层,样式各异,但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屋前屋后种着花草,甚至还有几畦菜地。
路上有人走动。大多是穿着黑袍的亡灵法师,但也有普通人——妇孺、老人、甚至孩子。他们看到赛斯勒,纷纷停下脚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直接打招呼:
“老赛斯勒?你还活着?”
“还以为你被教廷烧了呢!”
“哟,带了新人?少见啊。”
赛斯勒一一回应,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他在这里显然很受欢迎。
“这里……”沃顿环顾四周,“不象亡灵法师住的地方。”
“你以为亡灵法师都住坟地里,天天和尸体打交道?”赛斯勒嗤笑,“那是教廷的污蔑。我们研究死亡,但更尊重生命——因为我们知道死亡不是终结。迷雾山谷是个避难所,住的不只是亡灵法师,还有被教廷迫害的普通人、异族、甚至……前教廷成员。”
他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劈柴的壮汉:“看到那个没?他叫巴顿,以前是裁判所的执事,因为反对献祭被追杀,逃到这里。”
又指向一个在溪边洗衣的妇人:“那是玛丽安,精灵混血。教廷说精灵是‘异端’,要净化她全家。她丈夫死了,她带着女儿逃出来,在这里住了八年。”
林雷默默听着。
原来光明教廷的“神圣”,背后是这么多血淋淋的迫害。
“走吧,带你们见见老朋友。”赛斯勒走向谷地深处一栋最大的木屋。
木屋门前挂着个招牌,用通用语写着:“老骨头酒馆”。推门进去,里面很宽敞,摆了十几张木桌,此刻坐了七八个人,都在喝酒聊天。
吧台后面站着个老头,光头,满脸皱纹,左眼是颗水晶假眼,正在擦拭酒杯。看到赛斯勒,水晶眼闪了一下。
“哟,老不死的,还真回来了?”老头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你骨头都被教廷磨成粉了呢。”
赛斯勒走过去,在吧台坐下:“给我来杯‘亡灵叹息’,再给这两个小子来两杯麦酒——他们还没成年,不能喝烈的。”
老头看了林雷和沃顿一眼,尤其是看到他们腰间的武器,水晶眼又闪了闪:“战士?少见。你从哪拐来的?”
“路上捡的。”赛斯勒接过酒杯,抿了一口,满足地叹气,“还是你这的酒够味。介绍一下,林雷,沃顿,巴鲁克家的。这是老骨头,酒馆老板,也是迷雾山谷的‘看门人’。”
老骨头给林雷和沃顿倒了酒:“巴鲁克……有点耳熟。”
“龙血战士家族。”赛斯勒说,“五千年底蕴,现在衰落了,就剩这两兄弟。他们杀了克莱德,还宰了兰普森。”
酒馆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林雷和沃顿,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敬佩,也有担忧。
老骨头放下酒杯:“兰普森……那个红衣大主教?”
“恩。”赛斯勒点头,“连他在内,六个九级,全宰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
是角落里的一个红发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但笑容爽朗:“干得漂亮!兰普森那个伪君子,十年前杀了我哥哥。这杯敬你们!”
她举杯,一饮而尽。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
林雷有些意外。他以为亡灵法师都是阴沉孤僻的,没想到这么……豪爽。
“行了行了,别吓着孩子。”老骨头摆摆手,对赛斯勒说,“你带他们来,不只是喝酒吧?”
“恩。”赛斯勒放下酒杯,“我需要‘净魂池’,帮他们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教廷的印记。另外,我需要见见‘长老会’。”
老骨头的水晶眼盯着林雷和沃顿看了很久:“跟我来。”
他走出吧台,推开后门。后面是个小院,种着几棵枯树——真的枯了,连片叶子都没有,枝干扭曲得象挣扎的手臂。院子中央有口井,井口冒着淡淡的黑气。
“跳下去。”老骨头说。
沃顿看向井里,深不见底:“这是……”
“净魂池在下面。”赛斯勒解释,“放心,摔不死。”
他自己先跳了下去,身影消失在黑气中。林雷和沃顿对视一眼,也跟着跳下。
不是坠落,是滑落。井壁很光滑,像某种玉石,身体贴着壁面下滑,速度很快但很稳。大概滑了十几秒,脚下一空,然后落在柔软的地面上。
眼前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顶部镶崁着发光的晶石,柔和的白光照亮整个空间。中央是个圆形水池,池水是乳白色的,像煮沸的牛奶,冒着热气。池边立着七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魔法波动。
“净魂池。”赛斯勒走到池边,“脱衣服,进去泡着。池水能净化灵魂层面的杂质,包括教廷下的追踪印记。”
林雷和沃顿脱掉上衣,只留短裤,走进池子。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泡进去后浑身毛孔都张开了,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但很快,刺痛感传来。
象有无数细针在扎皮肤,尤其是胸口、后背、额头这几个位置。林雷低头,看到池水在自己身上泛起细小的气泡,有些气泡是黑色的,冒出水面就炸开,消散。
“果然有印记。”赛斯勒蹲在池边,指着林雷胸口,“看,这里有个‘圣光烙印’,很隐蔽,九级以下根本发现不了。教廷用这个追踪目标,百里内都能感应到。”
他又指向沃顿的后背:“你也有,不过淡一点,可能是你杀的人少。”
刺痛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然后慢慢消退。池水恢复了乳白色,不再冒黑泡。
“可以出来了。”赛斯勒说。
兄弟俩走出池子,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感觉整个人轻了许多,像卸下了无形的枷锁。
“谢谢。”林雷说。
“小事。”赛斯勒摆摆手,“现在去见长老会。他们应该已经等着了。”
离开净魂池洞穴,老骨头带着他们穿过一条曲折的甬道,来到一扇石门前。门上有七个凹槽,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型状。
老骨头从怀里掏出七枚黑色晶石,一一按进凹槽。石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房间。
房间不大,呈圆形,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围着七把石椅。此刻椅子上坐着六个人——空了一把,显然是给赛斯勒留的。
六个人形态各异。有穿着华丽长袍的老妪,有裹着兽皮的壮汉,有笼罩在黑影中的神秘人,甚至还有个……骷髅。没错,就是一具洁白的骷髅,披着件黑袍,眼框里跳动着灵魂之火。
“赛斯勒,欢迎回来。”骷髅开口了,声音空洞,但很清淅,“听说你带回了两个有趣的年轻人。”
六道目光聚焦在兄弟俩身上。
林雷感觉到压力。这六个人,每一个的气息都深不可测,至少是圣域。尤其是那个骷髅,明明没有血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龙血战士……”老妪开口,声音苍老但温和,“五千年没见过了。你们家族,还好吗?”
“只剩我们兄弟。”林雷实话实说。
老妪叹息:“可惜。当年巴鲁克先祖斩杀冰霜巨龙时,我曾远远见过一面,那等风采……罢了,旧事不提。赛斯勒,你带他们来,不只是介绍吧?”
“是。”赛斯勒说,“第一,他们需要情报,关于教廷献祭纯净灵魂者的真相。第二,他们需要提升实力——快速提升。第三,我想请长老会开放‘亡灵圣殿’,让他们接受试炼。”
最后一句,让几位长老都动容了。
“亡灵圣殿?”裹着兽皮的壮汉皱眉,“赛斯勒,你知道规矩。非我族类,不得入内。”
“规矩是人定的。”赛斯勒看向骷髅,“大长老,您说过,对抗教廷需要团结一切力量。这两个年轻人,十七岁和十二岁,一个八级魔武双修,一个九级战士,龙化后可达圣域。给他们五年,不,三年,他们就能成为对抗教廷的中坚力量。”
骷髅沉默。
灵魂之火在眼框里跳动,象在思考。
林雷开口:“我们不需要施舍。如果圣殿有什么考验,我们可以接受。通不过,我们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沃顿点头:“对。”
骷髅看向其他长老:“表决吧。”
老妪举手:“我同意。巴鲁克家族的信誉,值得信赖。”
壮汉摇头:“规矩不能破。”
黑影中的神秘人举手:“同意。教廷最近动作频繁,我们需要新血。”
另外三位长老——一个侏儒、一个精灵老者和一个半龙人——两票同意,一票反对。
四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