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莱城比林雷想象中还要吵。
车轮碾过石板的咕隆声，马蹄的哒哒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飘出来的琴声，全都混在一起，象一锅煮沸的汤。街道两旁是三层四层的楼房，有些甚至更高，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招牌五颜六色，写着林雷不认识的华丽字体。
香榭大道很宽，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路中间种着两排笔直的松柏，树下有长椅，几个穿着丝绒外套的绅士坐在那儿抽烟斗。女士们的裙子是林雷没见过的样式，裙摆层层叠叠，走起路来象移动的花园。
希尔曼走在前面，林雷跟着，眼睛忍不住往两边看。他怀里揣着贝贝，小家伙从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也在转。
“别东张西望。”希尔曼低声说，“跟紧我。”
林雷收回视线，但眼角馀光还是扫到路边一家店铺橱窗——里面摆着一套银色铠甲，胸口镶崁着蓝色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标牌上的数字他数了三遍：五万金币。
他默默移开目光。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希尔曼在一家看起来普通的旅店前停下。门脸不大，木招牌上刻着“橡木旅店”几个字。推门进去，一股麦酒和炖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正擦着酒杯。希尔曼要了两个房间，付了钱。上楼时楼梯嘎吱作响，走廊里铺着旧地毯，有些地方磨破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晾衣绳和一堆木桶。希尔曼把行李放下：“今晚早点睡，明天测试要精神。”
林雷点头，把贝贝从怀里掏出来。小家伙憋坏了，一出来就在床上蹦了两下，然后趴下不动了。
“它没事吧？”希尔曼问。
“累了。”林雷摸了摸贝贝，“追了一路，又一直藏着。”
希尔曼看了看窗外：“晚上别让它出去。城里人多眼杂，被看见不好。”
“我知道。”
晚饭在楼下吃。炖菜味道一般，但分量足，面包是新鲜的。邻桌坐着几个商人打扮的人在谈论什么货价，另一边是一对年轻夫妇，妻子怀里抱着个婴儿。
林雷安静地吃饭，耳朵听着周围的谈话。大部分内容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和他熟悉的乌山镇完全是两个世界。
回房间后，希尔曼去检查马车和马匹，林雷一个人留在屋里。他坐在床边，贝贝跳到他腿上。
“紧张吗？”德林柯沃特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林雷想了想：“有点。但更多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林雷说，“如果测出来没天赋，我就得回去。如果测出来有，就要留在这里上学。”
“你希望有还是没？”
“希望有。”林雷回答得很快，“我想变强，想学魔法。但……”他顿了顿，“如果留在这里，就好久见不到父亲和沃顿了。”
德林柯沃特沉默了几秒：“成长总要离开家的。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离开家，去军队历练。”
“父亲去过军队？”
“没跟你说过？”德林柯沃特说，“巴鲁克家族虽然没落，但每一代都会有人参军。你父亲年轻时在边境待过三年，后来因为家族需要才回来。”
林雷还真不知道。霍格很少提过去的事。
“那沃顿呢？”他问，“他才三岁，我要是走了，家里就他一个孩子。”
“沃顿比你想象的懂事。”德林柯沃特说，“那孩子心里有数。你做好你该做的，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
林雷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洗漱完躺下，贝贝窝在枕头边。希尔曼回来说马车没问题，明天一早出发，然后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林雷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土黄色光点如约而至。进入芬莱城后，他感觉地系元素没有乌山镇那么浓郁，但也足够。他引导光点进入身体，炼化成魔法力，胸口那团光斑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冥想了一个小时，他停下，准备睡觉。但脑子里还在想明天的事——测试怎么进行？要做什么？万一出错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
第二天早晨，希尔曼叫醒林雷时天刚亮。两人在旅店吃了简单的早餐——燕麦粥和煎蛋，然后出发去教堂。
测试地点在光明教廷的教堂，位于西城。穿过东城时，街道已经热闹起来。面包房飘出香气，送牛奶的马车叮叮当当，穿制服的女佣提着篮子匆匆走过。
教堂比林雷想象中更大。白色石材建造，尖顶高耸入云，窗户是彩色的，描绘着天使和圣徒。教堂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部分是带着孩子的家长。马车停了一排，马夫们聚在一边聊天。
林雷一眼就看出人群分成两拨——一拨衣着光鲜，谈笑风生；另一拨穿着朴素，大多沉默。他和希尔曼显然属于后一拨。
“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流程。”希尔曼说完朝教堂门口走去。
林雷站在原地，观察四周。几个贵族打扮的少年正聚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小：
“……父亲说只要我能进兰德学院，就给我买匹纯血马。”
“兰德算什么，我叔叔在恩斯特学院有关系，说不定能直接进。”
“得了吧，恩斯特学院只看天赋，关系没用。”
他们看起来和林雷差不多大，但神态语气完全是大人做派。其中一个卷发少年注意到林雷在看他，撇了撇嘴：“乡下人。”
他同伴笑起来。
林雷移开目光，没理会。
希尔曼回来了：“测试在里面大厅，要排队。家长不能进，我在外面等。”
“好。”
两人走到队伍末尾。前面大概有三十多人，大多是孩子，从六七岁到十五六岁都有。林雷排进去时，旁边一个红头发女孩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你一个人来的？”
“叔叔送我。”林雷说。
“哦。”女孩点头，没再多问。
队伍移动很慢。教堂大门每隔一会儿打开，放几个人进去。林雷等得有点焦躁，但面上保持平静。
一个小时后，轮到他了。
门卫是个穿铠甲的战士，检查了林雷带来的身份证明——一张盖有乌山镇印章的羊皮纸。确认后放行：“进去后右转，大厅。”
林雷走进教堂。内部空间极高，彩色玻璃透进斑烂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回荡。
大厅里已经有一百多人了。最前面摆着一排椅子，坐着十几个衣着各异的人，应该是各大学院的代表。大厅中央空出一片圆形局域，站着三个穿黑袍的神官，一个秃顶老者在主持测试。
林雷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测试过程。
一个少年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球体发出微弱的蓝光。秃顶老者宣布：“水系中等，下一个。”
少年沮丧地走到一边。
下一个是个女孩，水晶球亮起青色光芒，亮度比之前强。老者点头：“风系上等，不错。进魔法阵测试精神力。”
女孩走进地上的六角形魔法阵，老者开始施法。白光笼罩法阵，女孩身体开始发抖，坚持了大概两分钟，单膝跪地。
“精神力，同龄人六倍。通过。”老者说。
女孩被一个神官带到那排椅子前，几个学院代表凑过去说话。
测试继续进行。有人欢喜有人忧，通过的大概十之一二。
轮到林雷时，他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秃顶老者看了他一眼：“名字，年龄。”
“手放水晶球上。”
林雷照做。手掌触碰到冰凉的水晶球表面，他下意识调动体内的地系魔法力——不是故意的，纯粹是本能。
然后水晶球炸了。
不，不是真的爆炸，是光芒炸开。刺眼的土黄色光芒瞬间充满整个水晶球，紧接着青色光芒也跟着亮起，两色交缠，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光芒中甚至还有几丝微弱的红色游走。
大厅里瞬间安静。
秃顶老者手抖了一下，低头看记录：“八岁……元素亲和力，地系超等，风系超等，火系中等。”
“超等”两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圈圈议论。
“双系超等？”
“八岁？真的假的？”
“安静！”秃顶老者提高声音，但看向林雷的眼神已经变了，“进魔法阵。”
林雷走进六角形魔法阵。老者开始施法，白光升起，熟悉的威压降临。林雷经历过德林柯沃特的精神力测试，对这种威压并不陌生。他站直身体，调整呼吸。
威压逐渐增强。林雷感到象有双手在挤压他的脑袋，但他撑住了。一分钟，两分钟……周围传来吸气声。
威压再次提升。林雷膝盖发软，但他想起训练时站‘蕴气式’的感觉——越是累，越要稳。他咬紧牙关，身体开始轻微颤斗，但没倒。
三分钟，四分钟……
“够了！”秃顶老者挥手撤去魔法阵，林雷身体一晃，用手撑地才没摔倒。
老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精神力，同龄人十八倍，上等。”
大厅彻底沸腾了。
“十八倍？！”
“还是双系超等！这什么怪物……”
前排椅子上那些学院代表已经全站起来了。秃顶老者对林雷露出难得的笑容：“孩子，你过来。”
林雷走过去。老者指着那排椅子：“这些都是各大学院的代表，你可以选一个。”
话音刚落，一个穿蓝袍的中年女人就冲了过来：“林雷，我是兰德学院的，我们学院承诺学费全免，每年一千金币奖学金，还有资深魔法师一对一指导！”
“一千金币算什么？”另一个秃顶男人挤过来，“我们是威林学院，我们出两千！”
“我们出两千五！”
“三千！”
场面一度混乱。林雷被围在中间，有点懵。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都让开。”
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人群分开，一个穿白袍的老者缓步走来，胸口别着一枚金色徽章，上面刻着复杂的魔法纹路。
“我是恩斯特学院的代表。”老者看着林雷，“恩斯特学院，大陆第一魔法学院。我们不承诺奖学金，不承诺特殊待遇。我们只收天才，只教天才。你愿意来吗？”
周围安静了。其他学院代表没人再说话。
林雷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老者笑了，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录取信。三个月后开学，凭信报到。”他又拿出一枚银质徽章，“这是临时徽章，在芬莱城期间，凭它可以自由进出学院区。”
林雷接过信和徽章，手有点抖。
“恭喜。”老者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其他学院代表见状，也陆续散去，只是看林雷的眼神还带着惋惜。
秃顶老者让林雷去旁边登记，然后继续测试下一个。但所有人的注意力显然还在林雷身上，不时有人往这边看。
登记完，林雷拿着信和徽章走出大厅。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希尔曼在广场上等他，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林雷把信递过去。
希尔曼看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重重拍了下林雷的肩膀：“好样的！”
回旅店的路上，希尔曼话多了不少，一直在说该怎么跟霍格报喜，要买点什么带回去。林雷听着，但心思已经飞远了。
恩斯特学院。大陆第一魔法学院。
他真的做到了。
回到旅店，希尔曼说要去买点东西，让林雷在房间休息。林雷关上门，贝贝立刻从床底钻出来，跳到他怀里。
“成功了。”林雷对贝贝说，也在对德林柯沃特说。
“我看见了。”德林柯沃特声音里带着笑意，“双系超等，比我当年还强。”
“风系……我之前没注意。”林雷说，“冥想时只关注地系了。”
“正常。”德林柯沃特说，“你地系亲和力太强，把其他元素都挤开了。以后双修，时间要分配好。”
林雷点头，又想起那些学院代表争抢的画面：“他们给那么多钱……”
“钱不重要。”德林柯沃特说，“恩斯特学院能给你的资源，不是金币能衡量的。那里的图书馆、实验室、导师……才是真正的财富。”
林雷明白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录取信。信纸很厚，边缘有金色花纹，正中盖着恩斯特学院的印章——一本打开的书，上面悬着一颗星。
他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贝贝在他腿上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声，但林雷心里很静。来之前的忐忑、紧张，现在都化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一条路，清淅的路。
他想起霍格说的话：不管能不能成，你都是巴鲁克家的人。
现在，他成了。带着巴鲁克这个姓氏，走进了那个更广阔的世界。
希尔曼回来时带了只烤鸡，说是庆祝。两人在房间吃了顿丰盛的午饭，贝贝分到一条鸡腿，吃得满嘴油。
“下午就回去？”希尔曼问。
“恩。”林雷点头，“早点回去告诉父亲。”
“好，我收拾东西。”
马车驶出芬莱城时，林雷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城墙，繁华的街道，还有远处教堂的尖顶，都渐渐变小。
他来时是个普通的乡下少年，走时是恩斯特学院的新生。
贝贝从衣领里探出头，也回头看了看，然后缩回去，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