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袁州城外,峰顶山向平原过渡的温柔臂弯里,藏着一个小小村落,名唤三里铺。村子距城约三十里,距山脚慈化禅寺约三里,故名三里铺。此处真可谓世外桃源,风景殊佳。巍峨苍翠的峰顶山如一面巨大的屏风,怀抱着村落,挡住了北来的凛冽风气,又汇聚了天地间的灵秀雨露。
在三里铺村通往峰顶山的路上,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寺庙——慈化禅寺。寺庙依山而建,青砖灰瓦,在青山翠柏的映衬下,显得庄严肃穆。
元朝年间,佛教如日中天,盛行于世。大街小巷,坊间村落,无论达官显贵还是普通穷苦百姓,皆对佛教尊崇有加,那袅袅香烟,似能慰借无数在尘世中疲惫挣扎的灵魂。这慈化禅寺也是日日晨钟暮鼓,诵经之声不绝于耳,引得无数信徒经常前来虔诚膜拜。
慈化禅寺东边不远处,山间清泉汇成瀑布,飞流直下,于山坳处冲凿出一口深潭,水色碧澄,名曰“慈化潭”。进寺礼佛的香客往往会在此处游玩嬉戏。潭水漫溢而出,化作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如带,自村后潺潺流过,滋养着两岸的田地与人家。溪边垂柳依依,芳草萋萋,时有村妇浣衣,孩童嬉水,俨然一幅生动的田园画卷。
村东头,临着溪水不远处,住着一户姓方的人家。几间朴素的瓦房,围着一圈竹篱,院内收拾得干净整齐,显出主人的勤快。户主方老汉与老伴方王氏,是本分敦厚的庄户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春耕秋收,勤俭度日。他们有两个儿子,长子方孝和,次子便是方莹玉。
长子方孝和,自幼便显露出过人的读书天分。与村里那些爬树掏鸟、下河摸鱼的同龄孩童不同,他最爱待在自家那间光线昏暗的小屋里,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痴痴地捧着借来的书卷。家中贫寒,买不起多少书,但凡能寻到的断简残篇、邻里书生手抄的章句,他都视若珍宝,反复诵读。其记忆力惊人,过目成诵或许夸张,但三五遍下来,洋洋千言便可牢记不忘。更难得的是,他并非死记硬背,于经史义理常有颖悟,所作文章虽还带着乡野的质朴,却已然结构谨严,言之有物,在附近几个村子的读书人中小有名气。此时,方孝和早已娶妻陈氏,并育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取名方珂,乖巧灵俐,是祖父母的心头肉。
与埋首书卷的兄长截然不同,方莹玉从小便象一株向着山野自由生长的树苗。他对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兴趣寥寥,先生讲的道理左耳进右耳出,心思早已飞到了村外广阔的天地。他最爱听村中老人讲述前朝游侠、江湖好汉的故事,听得两眼放光,恨不能亲身经历那些刀光剑影、快意恩仇。自懂事起,他便缠着村里会几下拳脚的老人,跟着比划学习。每日天不亮,当哥哥方孝和还在晨读时,他便已来到溪边空地或村后山坡,扎稳马步,练习拳脚。一招一式,自有一股子虎虎生气与执着劲头。
然而,他虽然有着过人的热情,优于普通人的天赋,但所见有限,所学到的也只是一些乡里常见的把式。这些功夫,在单打独斗时对付普通的村民尚可,但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便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尽管如此,方莹玉从未放弃过,他坚信“凡铁千锤,可得精钢”。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终有一天能练就一身好武艺,闯荡江湖,快意恩仇。
平日里,兄弟俩虽然兴趣爱好迥异,但感情却十分深厚。方孝和在读书之馀,会耐心地给弟弟讲解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希望他能明白习武之人更应心怀正义。方莹玉则会在哥哥读书疲惫时,拉着他到户外活动活动筋骨,
在这看似宁静的背后,实则暗潮涌动。彼时,朝政腐败不堪,贪官污吏横行,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老百姓们苦不堪言,田间收成大半被夺走,食不果腹,怨声载道。方氏一家也未能幸免,生活很是艰难。
暮春的黄昏,夕阳如血,将三里铺村的茅草屋顶染成一片暗红。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衣衫褴缕的老人围坐一圈,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馀晖,却照不进他们心底的黑暗。
王老头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我那三亩薄田,去年收成不到两石,倒要交一石的税。老婆子饿得只剩皮包骨,昨儿个去后山挖野菜,摔断了腿都没钱请郎中。”
方莹玉蹲在不远处磨着他的猎刀,刃口在磨石上发出“嚓嚓”的声响。他今年十六岁,身形已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常年习武让他的肩膀比一般农家少年更为宽阔。他听着老人们的谈话,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莹玉啊,”赵老汉转头看向他,“你爹今儿个去镇上缴税,回来了没?”
方莹玉摇摇头,继续低头磨刀。刀刃反射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就象那些他无力改变的现实一样刺眼。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方老汉才佝偻着背回到家中。油灯下,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灰败,眼窝深陷,象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方莹玉的母亲默默地端上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野菜粥,方老汉却推给了坐在角落的方莹玉。
“都缴了?”方母轻声问。
方老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空布包:“连去年攒下的那点铜板都搭进去了。
方莹玉一家,就这样在这艰难时世中苦苦求生。农田偶遇灾旱洪涝歉收,家中生计便愈发艰难,每日为了糊口而发愁,好似在黑暗中摸索,看不到一丝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