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云顶岁月(1 / 1)

顺治二年(1645年)三月,云顶坪的雪还没化尽,山涯上挂着冰凌。

但向阳的坡地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绿意——那是去年秋天种下的冬麦,熬过了严冬,顽强地冒出了头。

马长生站在新开垦的梯田边,手里捧着一把泥土。

土是黑的,透着腐殖质的腥气。

这是他们用一冬天的时间,从山下运上来的肥土——云顶坪原本的土壤贫瘠,不适合耕作。

“寨主,这二百亩梯田,都种上了。”徐光启在一旁汇报,“一百亩麦子,五十亩土豆,三十亩玉米,二十亩蔬菜。只要今年风调雨顺,应该够七千人吃半年。”

半年。马长生在心中计算。

从三月到九月,还有六个月。

半年后秋收,如果收成好,就能接上;如果不好……

“还要想办法。”他说,“组织狩猎队、采集队,补充肉食野菜。另外,派人下山,用山货换粮食。”

“下山危险。”孙教头提醒,“清军虽然撤了,但山下还有他们的哨卡。”

“那就走险路。”马长生指着地图上一条标记为“鸟道”的路线,“这里,悬崖峭壁,只有采药人能走。清军不会设防。”

“可运粮怎么运?那么陡的路,背不了多少。”

“一次少背点,多跑几次。”马长生说,“总比饿死强。”

这就是云顶坪的现实:安全,但艰苦。海拔太高,作物生长慢;地势险要,交通困难。

但他们没有选择——山下是清军的天下,只有这里,还能保留头发,还能说汉语,还能做“人”。

回到议事堂,马长生召集各堂负责人开会。

黄宗羲、徐光启、孙教头、方以智、陈大娘,还有新提拔的几个年轻人。

“各位,咱们在云顶坪住了半年,算是站稳了脚跟。”马长生开场,“但困难还很多:粮食不足,物资匮乏,人口却在增加——这三个月,又有三百多难民投奔。”

“寨主,人多了是好事,但也是负担。”黄宗羲说,“咱们的粮食,是按七千人储备的,现在七千三百人,缺口更大了。”

“所以要想办法开源。”马长生说,“我有个想法:发展手工业。”

他提出几个方向:

制药。大别山药材丰富,陈大娘和几个老医师可以研制一些成药,如止血散、退热丸、驱虫药。这些药在山下能卖好价钱。

制器。山中多竹木,可以编制竹器、木器;有铁矿,可以打造农具、刀具。虽然粗糙,但实用。

纺织。妇女可以纺线织布,虽然效率低,但能自给自足,多馀的还能交易。

“关键是,要做出特色。”马长生说,“咱们云顶坪的东西,要比别人的好,或者特别。这样才有人买。”

方以智点头:“寨主说得对。属下研究过,咱们山中有几种特有草药,药效独特。如果制成成药,应该受欢迎。”

“那就从制药开始。”马长生拍板,“陈大娘,你负责;方先生,你协助。需要什么,尽管提。”

会议结束,各人领命而去。

马长生独自留下,看着墙上那幅简陋的地图。

云顶坪只是暂时的避难所,不是永久的家园。

这里太高、太险、资源太少,无法长期支撑大规模人口。

必须查找更好的地方。

但眼下,先要活下去。

四月初,云顶坪的第一间“制药工坊”建成了。

其实就是一个大草棚,里面摆着几十个陶罐、石臼、蒸锅。

但陈大娘很满意:“够用了,够用了。”

她带着五个学徒,开始研制第一种成药:“金疮散”。

这是根据古方改良的止血药,主要成分是三七、白芨、血竭,再加之云顶坪特有的一种“止血草”。

马长生去视察时,陈大娘正拿着一个小瓷瓶给他看:“寨主,您试试。这是刚配好的,止血效果比普通金疮药快三成。”

马长生接过,打开闻了闻,药香扑鼻:“好。先给乡勇队试用,效果好就批量生产。”

“已经试过了。”陈大娘说,“铁柱前天训练时划伤了手,用了这个,半天就结痂了。”

“那就好。”马长生说,“除了金疮散,还可以开发其他药:退热丸、止泻散、驱虫膏……山里常见病就这些,对症下药。”

“寨主,您还懂医?”陈大娘惊讶。

“略知一二。”马长生含糊其辞。

其实他的医学知识来自意识数据库,远超这个时代。

在陈大娘制药的同时,其他手工业也在发展。

木工坊做出了折叠桌椅、便携床铺;竹器坊编出了精美的竹篮、竹席;铁匠铺虽然原料有限,但也打出了更耐用的农具。

到四月底,第一批“云顶特产”准备就绪:金疮散一百瓶,竹器五十件,折叠桌椅二十套。

马长生让铁柱带队,二十个精壮乡勇,背着一半货物,走“鸟道”下山,去最近的集镇交易。

“记住,安全第一。”他叮嘱,“能换就换,换不了就回来。不要硬来。”

“寨主放心。”铁柱拍胸脯,“这条路我走了三遍了,熟。”

队伍出发。

马长生站在崖边,看着他们像蚂蚁一样,沿着绝壁上的小路慢慢下行,心中忐忑。

这是云顶坪第一次主动与外界接触。

成败,关系到今后的生计。

五天后,铁柱回来了。

去时二十人,回来十八人——有两人失足坠崖,尸骨无存。

“寨主……”铁柱脸色苍白,声音哽咽,“我对不住兄弟……”

马长生心中一沉,但强作镇定:“怎么失足的?”

“路上遇到暴雨,路滑……王二脚下一滑,李四去拉,两人都……”铁柱说不下去了。

“厚葬,抚恤家属。”马长生声音低沉,“这是咱们的代价。继续说,交易怎么样?”

铁柱抹了把脸,打起精神:“交易……成了。金疮散最抢手,一瓶换了一斗米;竹器次之,一个竹篮换半斗米;桌椅不好带,只卖了三套,换了一石粮。”

总共换回:粮食十五石,盐三担,布五匹,还有一些针线、铁钉等杂物。

“另外,”铁柱压低声音,“属下打听到一些消息。”

“说。”

“清军主力南下了,去打左梦庚。黄州府现在兵力空虚,只有几百守军。还有……南边有个叫‘金声桓’的明将在江西抗清,声势很大。”

金声桓?马长生在意识数据库中检索:此人原是左良玉部将,降清后又反清,在江西坚持抗清数年。

“还有吗?”

“还有……南京那边,清军正在推行‘圈地令’,强占汉人土地,民怨沸腾。江南各地,反抗不断。”

乱世还在继续,但格局在变。

清军虽然强大,但战线太长,兵力分散。

这给了反抗势力机会。

也许,云顶坪不用永远躲在山里。

“辛苦了。”马长生拍拍铁柱的肩,“先去休息。牺牲的兄弟,我会亲自去慰问家属。”

铁柱走后,马长生陷入沉思。

金声桓反正,江南反抗,清军兵力分散……这是机会。

但云顶坪实力太弱,贸然下山,是找死。

必须继续积蓄力量。

五月,云顶坪的人口突破八千人。

新来的三百多难民,大多是从江西逃来的——金声桓反正后,清军报复,烧杀抢掠,百姓南逃。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

首先是住房紧张。

原本建的木屋只够七千人住,现在多了三百人,只能挤一挤,或者临时搭草棚。

其次是粮食压力。

虽然开春种了二百亩地,但离秋收还有四个月。存粮原本就紧张,现在更捉襟见肘。

最麻烦的是,新来的人中,混进了可疑分子。

“寨主,抓到三个细作。”孙教头来报,“都是新来的难民,夜里偷偷画地图,被巡逻队发现了。”

“审了吗?”

“审了。是清军的探子,任务是摸清云顶坪的地形和兵力。”

马长生心中冷笑。

清军果然没放弃。

明着撤了,暗地里还在打探。

“按规矩,细作怎么处理?”

“斩首示众。”

“那就斩。”马长生毫不尤豫,“但要在新来的人面前斩,让他们知道:云顶坪有云顶坪的规矩。”

公审大会上,三个细作被当众斩首。

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寨门口,震慑了所有人。

但马长生知道,光靠杀人不行。

必须让新来的人融入,真正把这里当家。

他让黄宗羲组织“迎新会”,给新来的人讲云顶坪的历史、规矩、精神;让陈大娘安排体检,防止带入瘟疫;让徐光启分配劳动任务,尽快让他们参与建设。

同时,加强审查:新来的人必须有两个老寨民担保,观察一个月无问题,才能正式入籍。

“乱世之中,信任难得。”马长生在迎新会上说,“但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只要守规矩,出力干活,云顶坪不会亏待任何人。”

这番话,安定了人心。

新来的人渐渐融入,成了云顶坪的新力量。

六月,马长生开始频繁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是清淅得可怕的记忆碎片。

有时是木卫二基地的冰冷走廊,有时是黑洞网络的星光闪铄,有时是千亿克隆体的意识共振。

醒来时,他常常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十六岁的马长生,还是那个来自未来的意识集合体?

更奇怪的是,他开始“预知”一些事。

六月初八,他忽然对铁柱说:“明天有暴雨,让下山的人推迟。”

铁柱不解:“寨主,这天晴得好好的……”

“听我的。”

第二天,果然暴雨倾盆,山路泥泞。如果下山,很可能出事。

六月中旬,他又对方以智说:“你那个药方,加一味黄连。”

“为什么?黄连苦寒,恐伤脾胃……”

“加就是。”

方以智将信将疑地加了黄连。

结果新配的“退热丸”效果大增,比原来快一倍。

这些“预知”,其实是意识数据库中存储的知识:气象数据、药理分析……但现在,它们开始“自动”浮现,不需要他主动检索。

融合加速,开始出现记忆渗透和知识溢出

预计完全觉醒时间:1-3个月

快了。

马长生既期待,又不安。

觉醒之后,他会变成“神”吗?会失去人性吗?会忘记这五年来的一切吗?

他不知道。只能等待。

七月,云顶坪的梯田里,麦子黄了,土豆开花,玉米抽穗。

虽然长势不如平原,但至少有了收成的希望。

马长生每天都要去田里看看。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即将收获。

“寨主,看这麦穗,沉甸甸的。”一个老农咧着嘴笑,“今年是个好年景。”

“是啊。”马长生也笑,“秋收了,大家就能吃饱饭了。”

但喜悦很快被打破。

七月十五,探子带回一个坏消息:清军主力回师了。

不是回黄州府,是回上京——顺治帝要亲政,多尔衮召各将回京。

但清军临走前,下令“清乡”:剿灭各地反抗势力。

“黄州府的清军增加到两千人,由一个新来的总兵统领,姓李,据说很能打。”探子说,“他们已经开始搜山了。”

“搜山?”马长生皱眉,“往哪个方向?”

“还不清楚。但咱们云顶坪,迟早会被发现。”

消息传开,云顶坪刚刚升起的喜悦,又被忧虑取代。

“寨主,怎么办?”孙教头问,“清军两千人,咱们虽然能战的有两千,但装备差,硬拼拼不过。”

“不能硬拼。”马长生说,“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分析:清军搜山,肯定是沿着主要道路。

云顶坪在深山绝顶,路险难行,清军不一定能找到。

但万一找到了……

“加强警戒,隐藏痕迹。”他下令,“所有上下山的路,设暗哨;寨内减少烟火;白天尽量不活动。”

同时,加快秋收准备:一旦有变,立即抢收粮食,转移进更深的山里。

云顶坪再次进入战时状态。

这一次,人们不再象去年那样慌乱。

五年的磨练,让他们学会了镇定。

七月下旬,清军果然进山了。

带队的是新来的李总兵,四十多岁,辽东人,原是大明边将,降清后因功升迁。

此人用兵谨慎,不冒进。

他采用“步步为营”战术:每前进十里,就建一个哨站;遇到险要地形,先派斥候侦查;不轻易分兵,保持主力完整。

这种战术虽然慢,但稳妥。

云顶坪派出的袭扰小队,几次都没找到机会。

“这个李总兵,比叶臣难对付。”孙教头在军事会议上说,“他不急不躁,稳扎稳打。这样下去,迟早会找到咱们。”

马长生看着地图,沉思良久:“那就让他找到。”

“什么?”众人都愣了。

“但不是找到云顶坪,是找到‘假目标’。”马长生说,“在山里找个地方,建个假寨子,布置些痕迹,引他去打。等他打了,发现是空的,就会怀疑情报有误,可能撤兵。”

这是疑兵之计,但需要精密的布置。

马长生选了一个叫“鬼见愁”的地方——去年他们与清军交战过的地方,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在那里建了几十间草屋,插了些旗帜,布置了些生活痕迹。

还故意留了些“线索”,指向更深的山里。

同时,派小股部队在鬼见愁外围活动,让清军斥候发现。

果然,李总兵上当了。

八月,他亲率一千人,围攻鬼见愁。

战斗打了一天。

清军攻进“寨子”,发现空无一人,只有些破烂家当。

而埋伏在周围的云顶坪乡勇,趁清军松懈时,突然袭击,打了就跑。

李总兵损兵折将,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抓到,气得暴跳如雷。

更糟的是,他在鬼见愁迷路了——这里地形太复杂,进来容易出去难。转了两天,才找到出路。

等回到大营,清军士气低落,李总兵自己也灰头土脸。

“将军,这山里……邪门。”副将劝道,“咱们还是撤吧。反正朝廷只是让‘清乡’,没说要剿灭所有山匪。”

李总兵看着地图上茫茫的大别山,长叹一声:“罢了,撤。”

八月,清军撤出大别山。

云顶坪又逃过一劫。

九月,秋收开始。

这是云顶坪建寨以来的第一次丰收。

虽然亩产不高,但二百亩梯田,还是收了一百石麦子,五十石土豆,三十石玉米,还有各种蔬菜。

“够吃了!够吃了!”老人们激动得老泪纵横,“至少半年不用饿肚子了!”

马长生下令:全寨庆祝三天。

虽然没有酒肉,但每人发了一斤白面,可以包饺子;孩子们每人发了一块麦芽糖;晚上,在寨中空地点起篝火,大家唱歌跳舞。

马长生坐在篝火边,看着欢庆的人群,心中感慨。

五年了,从马家村到云顶坪,从十一岁到十六岁。

他带领这些人,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终于有了第一个丰收年。

虽然前途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有尊严。

“寨主,来,吃饺子。”李氏端来一碗饺子,脸上洋溢着笑容。这个朴素的农妇,五年来经历了太多,但笑容依旧温暖。

“娘,你也吃。”马长生接过,夹了一个给母亲。

“长生,娘真没想到,咱们能活到今天。”李氏抹了抹眼角,“还活得这么好。”

“以后会更好的。”马长生说,“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就下山,重建家园。”

“娘信你。”李氏慈爱地看着儿子,“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娘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

做大事?马长生苦笑。

他只是想活下去,保护身边的人。

但也许,活下去,保护该保护的人,就是最大的事。

篝火旁,黄宗羲、徐光启、方以智等人也在庆祝。

这些读书人,原本可以在江南享福,却选择了这条艰苦的路。

“黄兄,后悔吗?”马长生问。

“后悔?”黄宗羲大笑,“长生弟,你知道我在江南时,每天都在干什么吗?饮酒赋诗,空谈误国!那才叫后悔!在这里,虽然苦,但做的都是实事,救的都是真人。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徐光启点头:“是啊。在这里,咱们研究农政,真的能多打粮食;研究医药,真的能救人命;研究学问,真的能传之后世。这比在朝廷当个空头官,强多了。”

方以智则说:“寨主,属下正在写一本书,叫《云顶杂记》,记录咱们在这里的一切:如何建寨,如何耕种,如何治病,如何抗敌……将来传出去,或许能帮到更多人。”

马长生心中感动。

这些读书人,把云顶坪当成了理想国,当成了实践理想的舞台。

也许,云顶坪的意义,不止是避难所。

十月,第一场雪落下时,马长生的意识觉醒度达到了85。

记忆碎片越来越频繁,知识溢出越来越明显。

有时他说话,会不自觉带出未来的词汇;有时他思考,会用未来的逻辑。

但他努力控制,尽量表现得象个“正常人”。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放任意识漫游,感受那个即将完全觉醒的“自己”。

那个“自己”,经历过星辰湮灭,经历过黑洞争夺,经历过千亿克隆体的意识共振。那个“自己”的视角,是宇宙级的,是跨越时空的。

而现在的马长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八千人在深山里求生。

两者如何融合?融合之后,他还是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怎样,他都要守护云顶坪,守护这些人。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锚。

没有这个锚,那个来自未来的宏大意识,可能会迷失在时空的洪流中。

十一月,一个雪夜,马长生做了个梦。

梦中,他既是马长生,又是马永生。他看到了两条时间线:

一条是原本的历史:清军统一全国,倒行逆施,文明停滞……

一条是可能的历史:云顶坪发展壮大,影响周边,最终改变了一些事情……

两条线交织,闪铄,最终……

他醒了。

窗外,雪还在下。

云顶坪在夜色中安静沉睡。

马长生披衣起身,走到观星台。

夜空如洗,银河横跨。

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来改变历史的,也不是来顺从历史的。

他是来见证的。

见证这个时代,见证这些人的挣扎与希望。

然后,把这些见证,带回未来——如果还能回去的话。

或者,就留在这里,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无论哪种,都是他的路。

雪落无声。

马长生站在观星台上,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

但他的心,从未如此坚定。

觉醒,就让它来吧。

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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