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举人回乡(1 / 1)

马长生中举的消息像野火般烧遍蕲水。

十一岁的举人老爷,在大明两百七十年历史上也是凤毛麟角。

县衙送来了贺仪——十两银子、两匹绸缎,知县还亲笔题了“少年英才”的匾额。

周边村镇的乡绅地主纷纷上门道贺,祠堂里堆满了各色礼品:米面、腊肉、布匹、甚至还有两坛绍兴黄酒。

但马长生没时间应酬。

崇祯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末就下了第一场雪,冷得邪性。

更要紧的是,从武昌带回的消息象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清军在京畿肆虐,朝廷无力回天;张献忠在谷城蠢蠢欲动;湖广各地盗匪如蝗,官兵或逃或降。

他知道,留给马家堡的时间不多了。

回乡第三天,他就召集十五村联防会的代表,在祠堂开紧急会议。

三十多个代表挤满了屋子,炭盆烧得通红,但气氛冰冷。

“各位父老乡亲,”马长生站在地图前,声音不高但清淅,“我从武昌带回的消息,大家可能已经听说了。

清军破了济南,掳走德王;朝廷调洪承畴、孙传庭北上,湖广防务空虚;张献忠在谷城,表面归顺,实则招兵买马。”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焦虑的脸:“简单说,明年——崇祯十三年,天下必有大乱。咱们这蕲水县,地处要冲,躲不过去。”

祠堂里一片死寂。

有人手在抖,有人脸色发白。

一个老族长颤声问:“长生……马老爷,那……那咱们怎么办?”

“办三件事。”马长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坚壁清野;第二,全民皆兵;第三,储粮备荒。”

他详细解释:

坚壁清野——把所有分散在村外的百姓集中到有防御能力的堡寨;把带不走的粮食要么藏进地窖要么烧掉,不能留给流寇;把水井污染。

全民皆兵——十五岁到五十岁的男子全部编入乡勇,女子组织起来做后勤:做饭、制衣、护理伤员。

孩子和老人也要有任务:放哨、传信、搓麻绳。

储粮备荒——从现在起,每家每户按人头储备至少三个月的口粮;各村建公共粮仓,由联防会统一管理;组织人手进山挖野菜、打猎、捕鱼,晒干存储。

“这是要打仗啊……”有人小声说。

“不是要打仗,是已经开打了。”马长生平静地说,“区别在于,是咱们做好准备打别人,还是别人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孙教头站起来,粗着嗓子说:“长生……马老爷说得对!我在边军干过二十年,见过鞑子破关后的惨状——那真是鸡犬不留!咱们现在不准备,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铁柱也表态:“我们马家堡已经按这套办法准备了两个月。现在有三百乡勇,粮食够吃半年,武器人手一件。愿意跟咱们干的,我们帮你们建堡练兵;不愿意的……到时候别怪我们见死不救。”

这话硬,但管用。

最终,十五个村子全数同意,当场签了“生死盟约”: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叛盟者共诛之。

会散了,真正的难题才开始。

首先是钱粮。

马家堡现在有三百乡勇,每月光粮食就要两百多石,饷银也要一百多两。

这些钱粮,一部分来自“保护费”,一部分来自堡内产业。

但要扩军到五百人,还要帮其他村子建防御,缺口巨大。

马长生算了笔帐:五百人一年需粮六千石,饷银两千两。

十五村联防,按各村能力分摊,但最穷的几个村子,连自己都吃不饱,哪有馀粮?

“要不……加收保护费?”铁柱试探着问。

马长生摇头:“百姓已经够苦了,不能再加。我想的是……做生意。”

“做生意?”

“对。”马长生铺开一张湖广地图,“咱们蕲水离长江不远,往东是安庆,往西是武昌,往南是九江。这些地方现在还算太平,有生意可做。”

他指着几个点:“咱们有茶山,可以制茶;有竹林,可以编器;有铁矿,可以打制农具。这些东西,在太平地方能卖钱。用赚来的钱,买粮食、布匹、盐铁回来。”

孙教头皱眉:“可兵荒马乱的,怎么运?路上被抢了怎么办?”

“所以要有武装商队。”马长生说,“挑五十个精壮乡勇,专门跑商。平时训练,农闲时出发。每次出去,两辆货车,二十个护卫,配弓箭刀枪。小股土匪不敢惹,大股的……咱们也有交情。”

这话不是吹牛。

马家堡如今在蕲水一带名声在外,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当然,这面子是打出来的。

“谁带队?”马三宝问。

“我亲自去第一趟。”马长生说,“探探路,结识些人脉。”

“不行!”马三宝和李氏同时反对。

“爹,娘,我现在是举人,有这个身份,很多事好办。”马长生解释,“而且我只是坐镇指挥,不冲锋陷阵。有铁柱和孙教头保护,安全。”

最终勉强同意。

但李氏坚持要马长生带上马小栓和王虎——这两个护卫最得力。

十一月中旬,第一支武装商队出发了。

五辆大车,载着茶叶、竹器、铁锅,还有马家堡特产的“止血散”——这是陈大娘根据古方配制的伤药,效果不错。三十个乡勇护送,领队是马长生,副手是铁柱和孙教头。

目的地:九江府。

那里有长江码头,商贾云集,而且暂时还没被战火波及。

从蕲水到九江,走官道三百里,平时七八天路程。

但现在沿途关卡林立,土匪出没,走了整整十二天。

第一天就遇到麻烦。

在蕲春县境,被一队官兵拦住,要收“过境税”。

带队的是个百户,狮子大开口:每辆车二两银子,总共十两。

孙教头想硬闯,马长生拦住。他落车,亮出举人身份:“学生马长生,蕲水举人,奉县衙之命前往九江公干。军爷行个方便。”

那百户一看文书和举人凭证,语气软了,但还不死心:“举人老爷也得交税啊……这样,五两,不能再少了。”

马长生掏出三两银子:“军爷辛苦,这点茶钱请笑讷。多了,学生也拿不出。”

百户掂掂银子,勉强放行。

走远了,铁柱骂:“这些兵痞,比土匪还狠!”

马长生淡淡道:“能用钱解决的,都不算事。记住,咱们这趟是做生意,不是打仗。”

沿途果然不太平。

第三天夜里宿营时,遭到一小股土匪袭击。

大约二十多人,趁夜摸营,想抢货物。

但他们低估了马家堡乡勇的素质。

孙教头早有布置,明哨暗哨双岗,土匪刚靠近就被发现。

一阵箭雨,射倒三四个,剩下的仓皇逃窜。

乡勇们追出二里地,又抓了两个活的。

审问得知,是本地饥民,实在活不下去才落草。

马长生看着那两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每人给了两斗米:“回去好好种地,别再干这个了。”

两人磕头谢恩,哭着走了。

铁柱不解:“长生,他们是土匪,为啥放走还给米?”

“因为逼他们为匪的,是这个世道。”马长生说,“杀他们容易,但杀不完所有土匪。给条活路,也许以后就少个敌人。”

孙教头若有所思:“小老爷这心胸……了不起。”

经过这件事,马长生在队伍里的威望更高了。

大家都觉得,这个十一岁的举人老爷,不仅聪明,还有仁心。

第八天,进入九江府地界。

这里果然繁华许多,虽也有流民,但市面还算热闹。

马长生先找客栈住下,然后去拜会本地士绅——举人身份就是最好的名片。

他拜访了九江府学教授、几位致仕官员,还有几个大商号的东家。

送上蕲水特产,谈诗论文,顺便打听行情。

几天下来,不仅把带来的货物卖了个好价钱,还结识了一批人脉。

最重要的是,他了解到一个重要信息:朝廷为筹措军饷,正在南方加征“练饷”,但地方官吏层层加码,民怨沸腾。九江附近几个县,已经有小规模民变。

“乱象已生。”一个老举人对马长生说,“马贤弟年纪虽小,但见识不凡。老夫劝你一句:早做准备。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马长生深以为然。

他在九江采购了大批粮食、布匹、盐铁,还偷偷买了几箱书——经史子集、农政水利、甚至有几本西洋传来的算学书。这些都是文明的种子,乱世中尤其珍贵。

回程更顺利——有了九江府衙开具的“公干”文书,沿途关卡不敢太过叼难。

腊月初三,商队平安返回马家堡。

这一趟,净赚两百两银子,换回五十石粮食、二十匹布、十担盐,还有那些无价的书。

更重要的是,打通了商路,创建了人脉。

腊月是农闲,正是练兵的好时候。

马长生把五百乡勇分成五队,每队一百人,设队长、副队长。

训练科目也系统化了:

早晨:体能训练——跑步、举石锁、爬绳。

上午:队列训练——队形变换、旗号识别、金鼓号令。

下午:武器训练——长枪、刀盾、弓箭、火铳。

晚上:文化课——识字、算术、简单战术讲解。

马长生亲自编写训练大纲,孙教头负责执行,铁柱监督。

训练很苦,但没人抱怨——大家都明白,练好了才能活命。

除了军事训练,马长生还组织生产。

他把堡内妇孺组织起来,成立“后勤营”:妇女纺纱织布、缝衣做饭;老人编筐制绳、看护孩子;孩子也有任务——捡柴、放羊、传递消息。

他还设立了“匠作营”:铁匠打制兵器农具,木匠制作车辆器械,泥瓦匠加固堡墙,陈大娘为首的医生小组研制药品。

整个马家堡,象一台精密机器,高效运转。

腊月二十,马长生召开第二次联防会议。

这次扩大到三十个村子——又有十五个村子自愿添加。

会议在新建的“联防堂”举行,能容纳百人。

马长生通报了九江之行的见闻,然后提出新方案:

“各位,光防御不够,咱们要主动出击。”

“出击?打谁?”有人问。

“打土匪,打小股流寇,打……不听话的官兵。”马长生说,“我建议成立‘快速反应队’,一百人,骑马,专门对付小股敌人。哪个村子有难,快速队半天内赶到。”

“那大股敌人呢?”

“大股的,所有村子共同防御。”马长生指着地图,“我设计了一个‘梯次防御’体系:最外围村子发现敌情,立即烽火报警;中间村子做好接应准备;马家堡寨出兵增援。敌人想打进来,得一层层啃。”

他还提出“情报网”计划:在每个重要路口、集镇安插眼线,收集流寇、官兵动向。情报员定期汇报,重要情报立即传递。

这些措施,已经超出了一个地方团练的范畴,近乎一个小型政权的雏形。

但乱世之中,没人质疑——能活命就行。

会议通过了所有提案。

三十个村子,近两万人口,方圆五十里,形成了以马家堡为内核的防御共同体。

腊月二十三,小年。

马家堡来了位不速之客——蕲水县钱县丞,还带着个媒婆。

马长生正在校场看训练,听说县丞来了,心中一紧:这时候来,准没好事。

果然,祠堂里,钱县丞满脸堆笑:“长生啊,恭喜恭喜!十一岁中举,前途无量!知县大人对你可是赞赏有加啊!”

“县丞大人过奖。”马长生客气道,“不知大人此来……”

钱县丞捻着胡须:“知县大人想请你开春后去县学讲学,给生员们传授经验。还有嘛……”

他看了眼旁边的媒婆:“还有一件喜事。城东赵员外家,有个千金,年方十四,知书达理。赵员外听说你少年英才,想结个亲家。这不,托我做媒来了。”

马长生愣住了。十一岁,谈婚事?虽然在这个时代正常,但他完全没心理准备。

马三宝和李氏却眼睛亮了——儿子中了举,再说门好亲事,那就是双喜临门!

“赵员外家……”马三宝搓着手,“那可是大户啊!听说有良田千亩,铺面十几间……”

钱县丞笑道:“正是。赵员外说了,只要亲事成了,陪嫁良田两百亩,铺面两间,还有金银首饰若干。长生啊,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马长生冷静下来。

赵员外?他记得童试时那个赵明,就是赵员外的儿子。

赵家是县城首富,但风评不好——盘剥百姓,勾结官吏,儿子赵明更是纨绔子弟。

这桩婚事,恐怕不是看中他的“英才”,而是看中他举人的身份,以及马家堡的武力。

联姻之后,赵家就有了武装保护,在马家堡势力范围内做生意也更方便。

政治联姻。

马长生心中冷笑,面上却为难:“县丞大人美意,学生感激。但学生年纪尚小,当以学业为重。而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学生不敢自专。”

他把皮球踢给父母。

马三宝和李氏却已经被“两百亩田、两间铺”迷了眼,连连说“好商量好商量”。

钱县丞满意地走了,说“等你们好消息”。

人一走,马长生关上门,对父母正色道:“爹,娘,这亲事不能答应。”

“为啥?”马三宝不解,“赵家多有钱啊!”

“有钱,但没德。”马长生说,“赵员外放高利贷,逼死过人命;赵明欺男霸女,不是好东西。咱们跟这样的人家结亲,会坏了名声。”

李氏尤豫:“可是……那么多陪嫁……”

“娘,咱们马家堡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人心。”马长生说,“百姓为什么跟咱们?因为咱们保护他们,不欺负他们。要是咱们跟赵家这种恶霸结亲,百姓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再说了,我现在才十一岁,急什么?等天下太平了,再说亲事不迟。”

马三宝还想争,马长生又说:“爹,您想想,赵家为什么这时候来提亲?因为咱们马家堡有三百乡勇,能保护他们。这是利用咱们!等利用完了,或者咱们失势了,他们会怎么对咱们?”

这话点醒了马三宝。

他想起赵员外的为人,确实势利。

“那……怎么回绝?县丞做媒,得罪不起啊。”

马长生想了想:“就说我请高人算命,二十岁前不宜婚配,否则有灾。再备份厚礼送给县丞和赵员外,赔个不是。”

也只能这样了。

婚事虽然推了,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随着他地位提升,会有更多人想来结交、联姻、利用。

他必须更加谨慎。

崇祯十二年(1639年)的除夕,马家堡是在紧张的准备中度过的。

没有往年的热闹,只有简单的祭祖,然后各就各位——流寇不过年,他们也不能松懈。

子时,祠堂密室。

马长生、马三宝、孙教头、铁柱,还有新添加的两个人:陈继儒和李文彬。

这两人乡试落榜后,没回县城,而是留在了马家堡。

陈继儒说:“县城迟早要乱,不如在你们这儿安全。”李文彬更直接:“我觉得跟着长生,比考科举有前途。”

马长生欢迎他们。陈继儒有文才,负责文书、帐目;李文彬懂些医术,协助陈大娘。

此刻,五人围坐,中间摊着一张湖广地图。

“最新消息。”马长生指着地图,“张献忠在谷城反了,破房县,杀知县。左良玉部观望不动。襄阳危矣。”

众人脸色凝重。

襄阳是湖广门户,襄阳一破,整个湖广就敞开了。

“朝廷有什么反应?”孙教头问。

“调兵,但无兵可调。”马长生冷笑,“洪承畴、孙传庭在北边抗清;卢象升战死;杨嗣昌……纸上谈兵。现在能打的,只剩左良玉,但他拥兵自重,不听调遣。”

“那咱们……”铁柱问。

“咱们继续按计划准备。”马长生说,“但要做最坏打算:如果张献忠打过来,咱们是战是走?”

“战!”铁柱和孙教头同时说。

“走。”陈继儒却摇头,“张献忠号称百万,咱们这几百人,怎么打?”

李文彬尤豫:“能不能……谈判?咱们给他钱粮,让他别打咱们?”

马长生看着地图,沉思良久:“三种可能:一、张献忠主力走襄阳-荆州一线,绕开咱们;二、分兵掠地,可能有一支偏师过来;三、全军压境,那咱们只能走。”

他顿了顿:“所以要做两手准备。一方面,继续加强防御,做出死守的样子;另一方面,秘密准备退路——后山的避难所要扩建,能容纳至少五百人;粮食武器分散隐藏,重要的提前转移。”

“那百姓呢?”马三宝问,“三十个村子,两万多人……”

马长生沉默。

这是最难的。

马家堡能带走几百人,但两万人……带不走,也保护不了。

“只能各安天命。”他声音低沉,“咱们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能做的,是尽量拖延,给百姓逃命的时间;还有,保存火种——咱们这些人,这些书,这些经验,就是火种。只要火种在,将来还能重建。”

这话残酷,但真实。

乱世之中,能保住自己的一小片天地,已是万幸。

密议到凌晨。

走出祠堂时,雪已经停了,东方微白。

新的一年,崇祯十三年(1640年),来了。

马长生站在堡墙上,看着远方群山轮廓。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明年,张献忠将横扫湖广,李自成将东山再起,清军将再次入塞……大明王朝的丧钟,已经敲响。

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意识,将在这个十一岁的躯壳里,亲身经历这一切。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至少现在他没有这个能力。

只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保护好身边的人。

为了……等待那个遥远的觉醒时刻。

晨光中,堡内响起第一声鸡鸣。

还有很多事要做。

马长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下堡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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