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凉对小厮道:“来间靠窗的雅间。”
小厮连忙应着:“二位仙长来得巧!正好剩最后一间了!”
清晨就有这么多人喝酒,马凉并不吃惊,修仙者本就无昼夜之分,不少修士怕是昨夜便在此处了。
二人跟着小厮进了阁中,拾级上二楼,步入了那间雅间。
雅间甚是宽敞,两旁摆着几盆绿植衬得雅致。
马凉伸手一引:“师弟坐。”
扭头对小厮吩咐:“先来一壶青枫醉,再上几个拿手下酒菜,快些。”
“好嘞,仙长稍候,马上就来!”小厮应得干脆,掏出一枚传讯玉佩,一边下楼一边对着玉佩报着菜名,念完便奔向后厨。
马凉指尖灵力一动,雅间的木门自动合上,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马凉坐到韩立对面,“韩师弟,头回进这酒阁吧?跟你说,他这的青枫醉,可是整个黄枫谷里数得着的佳酿,不然生意也不会这么红火。”
韩立自斟了一杯茶,“听马师兄这么说,我倒真想尝尝了。”
马凉也从桌上拿起个空茶杯,给自己斟了杯清茶。
他呷了一口,看向韩立道:“韩师弟,你自打入了黄枫谷,就一门心思守着药园,除了宗门差事几乎不出来走动,整日对着灵草,你就不闷得慌?”
“我自小就喜欢清静,对着灵草反倒自在。”
“韩师弟,你这性子,倒真象那些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的苦修士!这日子过得也太素了,少了不少乐子。”
他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说:“我给你说件宗门里的趣事,五年前你还没来黄枫谷呢。当时有位弟子,资质不错,被一位师叔看上了,打算把自己侄女许配给他。”
他故意顿了顿,反问一句:“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韩立眼底掠过一丝好奇,平淡问道:“如何?”
马凉一拍桌案,“嘿!原来那弟子早就有家室了!这事被跟他一同入门的同乡传了回去,他老家的媳妇直接找上门来,在山门外哭哭啼啼,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最后那师叔丢了面子,婚事自然黄了,那弟子也成了宗门里好些年的笑谈!”
韩立听了,脸上没什么笑意,依旧转着茶杯。
马凉瞧着他这模样。
“果然是个闷葫芦。”
韩立忽然问了句:“那位弟子现在如何了?”
马凉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叹口气道:“还能怎么样?得罪了筑基期的师叔,自然是被找了个由头赶出宗门,往后能不能在修仙界立足,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韩立指尖一顿,“看来那弟子的道侣,太过不懂事了。”
马凉看了眼韩立,随即也释然了。
修仙界本就实力为尊,那道侣这般闹,确实是把人往绝路上推。
正说着,雅间门“叩叩”响了两声。
马凉随手一挥,木门应声而开。
小厮连忙躬身道:“仙长,您点的酒菜好了!”
话落,三四名小厮鱼贯而入,捧着一壶青枫醉和五个精致菜肴,麻利地摆上桌案。
“仙长慢用!”几人齐声应着,临走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见酒菜上桌,马凉拿起酒壶,给韩立和自己的杯中都斟满。
他举杯示意:“韩师弟,尝尝这青枫醉。”
韩立颔首,举杯与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马凉仰头一饮而尽,眼底闪过一丝惬意:“果然是名不虚传!”
酒液入喉先是一丝清凉,随即在腹中炸开一股暖意,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这感觉与原主记忆中丝毫不差。
马凉刚感慨完,拿起筷子朝韩立摆了摆:“来,别光喝酒,尝尝他们家的菜,味道也相当不错。”
韩立应了声,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细细嚼了嚼,神色间多了几分认可。
“确实滋味不俗。”
二人又小酌了两杯,马凉忽然放下酒杯,“韩师弟,你当初为何要走上修仙这条路?”
此时,韩立与马凉也算有些熟络了,便隐喻着说道:“当初能修仙,本是件巧合之事。等我真正了解了修仙的门道,早已回不去原先的生活。如此,我便想一直走下去,看看这修仙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马凉又给两人的酒杯斟满,“那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你觉得这修仙界,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韩立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尔虞我诈,弱肉强食。实力不够,便只能任人摆布。”
“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马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韩师弟说得没错!”
“自以为踏上仙途,便超脱凡俗,可终究哪是什么仙?还是脱不了人的底子!”
“为了利益,不择手段,那些阴狠招式,比凡人的争斗狠戾百倍不止。”
韩立端着酒杯静听,并未搭话。
马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伸手去拿酒壶时才发现已是空的。
他朝外喊了句:“来人,再拿一壶酒!”
话落,雅间门便被推开,一名小厮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壶新的青枫醉,躬敬地奉上,显然早已在门外候着了。
待小厮退出,马凉又给韩立的酒杯添了些酒,“韩师弟,别停,继续喝。”
他放下酒壶,“现在这些修仙者,张口闭口就是修大道、得长生,说得比什么都好听。”
“可他们终究没弄明白,自己修的到底是个什么仙,修仙的远途之上,到底藏着些什么。”
韩立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马凉不过炼气后期修为,年纪看着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竟能生出这般感慨,实在出人意料。
但他素来不爱多问旁人私事,只是握着酒杯,静听下文。
马凉夹了口菜慢慢咀嚼,“都说蜉蝣朝生暮死,生命何其短暂。可你看修仙者,纵使能活百年、千年,甚至更久,却要时时提防劫难,步步为营求存。”
“你说,蜉蝣那短暂的一生,就一定不快乐吗?而我们修仙者,争来斗去几百年,上千年,到底又是图了什么?”
马凉端着酒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坊市,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意与怅然交织,他喉间低吟出声。
“蜉蝣一霎历洪荒,仙骨嶙峋阅海桑。
三万劫中星坠野,五千霜里鬓堆霜。
玄穹空掷长生契,浊世难销寸念狂。
笑叩乾坤谁是主?蜉蝣与我两茫茫!”
诗句落定,他静立片刻。
韩立听着这诗,摩挲着杯沿,“但若活的时间长了,便能见识到这世间更多景色。”
“苦难与争抢,也是修仙的一部分。”
马凉听了韩立的回答,笑了笑,并未出声。
他这句诗,本就不是吟给韩立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