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在地上的斛律长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残存的瞳孔中,最后一点希冀的火星,如同风中的残烛,被这残酷的现实无情吹灭。
彻骨的寒意与绝望,比银月雪麟枪最盛的寒气还要冰冷千万倍,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冻僵了他的灵魂。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起来,不是因为伤势,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崩塌。
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纵横半生、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东夷战神,此刻象一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蜷缩在血泊与尘土中,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悔恨?
激战如此,巅峰对决,底牌尽出,救援瞬灭。
他,斛律长生,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凄惨。
不仅未能实现阵斩敌酋、力挽狂澜的壮举,甚至连像战士一样站着死去都成了奢望。
麾下最忠诚的悍将,用生命发起的救援,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那般可笑与徒劳。
轩辕天殇缓缓勒住抱月乌骓马,玄色的身影在血色与烟尘弥漫的战场上,宛如一尊沉默的黑色丰碑。
他居高临下,目光平静无波地俯视着脚下那团曾经威震草原,如今却狼狈如泥的身影。
金凰焚世戟的戟尖,依旧稳稳地指向斛律长生剧烈起伏、沾满血污的胸膛,戟上火苗静静跳跃,映照着死亡的光泽。
“你的生路,”轩辕天殇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因果般的冰冷与确定,
“早在你背弃血脉、刀锋染向同胞之时,便已亲手断绝。今日殒命,非天亡你,乃你自取。时辰已到。”
死亡近在咫尺,再无转寰。斛律长生胸腔如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脏腑破碎的疼痛。
意识在剧痛与失血中开始模糊、飘散。
过往数十年的光影碎片,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在他即将沉寂的脑海中飞旋、闪现……
他本名杨宁,幽州杨氏嫡脉麒麟儿。
记忆最深处,是幽州老宅那洒满阳光的演武场,枪风飒飒,少年白衣如雪,一杆杨家铁枪使得灵动机变,锋芒初露。
父亲杨肃抚须含笑,眼中满是骄傲,母亲手持丝帕,在一旁温柔注视,不时轻声叮嘱“宁儿,小心些”。
他是幽州年轻一代毫无争议的翘楚,名动边塞,走到哪里迎接他的都是敬畏的目光与由衷的赞誉。
“杨氏麒麟儿,他日必是国之柱石!”那样的日子,阳光是暖的,风是清的,未来清淅而光明。
可那时,大夏的天空有一颗太过耀眼的星辰——皇甫天阳。
“天下枪法共一石,天阳独占八斗。”
这句话象一根刺,扎在少年杨宁最骄傲的心头。
他怎能甘心?怎能服气?
不顾族中宿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劝阻,不顾父母忧心忡忡的挽留,他怀揣着杨氏枪谱与满腔不服,策马千里,直入神都,登门挑战。
那一战……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自己竭尽全力,引以为傲的杨家枪法,在对方那杆看似古朴无华的长枪面前,如同孩童嬉戏,被轻而易举地压制、拆解。
十合?或许更少。自己便狼狈地败下阵来,虎口崩裂,铁枪脱手。
皇甫天阳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反而伸手将他拉起,目光沉静如水:
“枪法根骨极佳,灵性十足。惜乎心浮气躁,戾气暗藏。
若能沉心静气,磨去棱角,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窥得上乘武道。”
声音温和,言辞恳切。
可落败的屈辱如同毒火,灼烧着少年所有的理智。
“惺惺作态!”他心中嘶吼,将那番话语全当成了胜利者对失败者最恶毒的羞辱。
骄傲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愤恨与偏执。
他当场掷下誓言,声嘶力竭:
“皇甫天阳!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我杨宁定要超越你,让天下人皆知,谁才是真正的枪道魁首!”
为了变强,为了弥补枪法灵动有馀,厚重不足的短板,他将目光投向了以沉雄霸烈着称的云州罗家枪。
罗家枪法,秘不外传。
任凭他如何低声下气,百般恳求,甚至提出以杨家枪法交换,罗家始终紧闭大门,冷言以对:
“祖训如山,非罗氏血脉,不可轻传。”
希望破灭,偏执成狂。
“你们不给,我便自己取!”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月黑风高夜,他蒙面潜入罗家,目标直指珍藏枪谱的密室。
行踪败露,与罗家守谱传人爆发冲突。
黑暗中,杀红了眼的他,将杨家枪法中最狠辣的杀招,送入了那位竭力护谱,怒斥他武德沦丧的罗家嫡长子罗恩,也是他往日的好友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他颤斗着手,夺过了那卷浸染了鲜血的羊皮枪谱。
从此,世间再无幽州杨氏麒麟儿杨宁,只有弑杀同道,盗窃绝艺,被朝廷海捕通辑的钦命要犯。
消息传回幽州,杨氏宗祠震动。父亲杨肃听闻噩耗,当场吐血,一夜白头。
母亲哭晕数次,醒来后只是喃喃:
“我的宁儿……怎么会……”
杨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族老会议,满堂悲愤,最终在父亲颤斗却坚定的笔迹下,杨宁之名被从族谱上彻底勾销,公告天下:
“逆子杨宁,弑友盗艺,背离武德,自绝于杨氏门墙,凡我杨氏子孙,见之必诛,以正门风!”
而那时的他,躲藏在阴冷潮湿的山洞中,就着微弱的火光,如饥似渴地钻研着两本染血的枪谱。
外界的骂名、家族的决裂、父母的悲痛……仿佛都被那武学精妙的字句隔绝开来。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融合!变强!打败皇甫天阳!”
融合了杨家的灵变与罗家的霸烈,他的枪法果然突飞猛进,脱胎换骨。
自信再次膨胀,他自认已臻化境,足可雪耻。
第二次挑战,他携着凌厉无匹的杀意而至,枪枪夺命,再无半分同袍之谊。
然而,皇甫天阳的强大,依旧如渊如岳。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他终于逼出了皇甫天阳真正的实力,却也看到了那令人绝望的差距。
鏖战百合,他再度惨败,重伤濒死。倒在地上,他看见皇甫天阳眼中闪过痛惜与深深的失望:
“武艺可精进,心性若入魔,终是歧途,可惜了一身天赋……”
或许是念及他曾经的天才之名,或许是不忍武道奇才就此陨落,皇甫天阳最终没有补上最后一枪,而是命人将他羁押,欲送交朝廷,或许还能在律法之下留有一线生机。
可他,利用看守的疏忽,拖着残躯,如同丧家之犬,一路向东,逃入了东夷的茫茫草原。
绝境,有时会彻底释放人心底的恶魔。
在东夷,重伤未愈、饥寒交迫的他,为了生存,也为了证明自己还有价值,凭着一身融合两家所长的枪法,连挑东夷十八部族高手,最终在万众瞩目下,击败了当时的东夷第一勇士。
那狂野彪悍,招招致命的枪法,震惊了整个东夷王庭。
东夷大将军斛律华亲自接见了他。金帐之中,美酒佳肴,歌舞升平。
斛律华目光如炬,声音充满诱惑:“杨宁?不,那个名字已经死了。
在这里,你可以获得新生。神兵、宝马、权势、地位,乃至……向皇甫天阳复仇的力量!东夷,需要你这样的强者。
做我的义子,继承斛律这个荣耀的姓氏,你将拥有一切,洗刷所有耻辱!”
走投无路,被仇恨与欲望彻底吞噬的他,望着帐外潦阔的草原和斛律华手中代表权柄的金刀,缓缓跪了下去。
“孩儿斛律长生,拜见义父。”
从此,幽州杨宁彻底死去,东夷猛将斛律长生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