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于上的贺兰苍风,看着帐下乱哄哄争抢不休的众将,非但没有丝毫恼怒,嘴角那抹掌控一切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在他看来,将领们争相请战,正是士气高昂、求战心切的表现。
至于其中的龃龉与不和,只要不影响大局,反而能刺激他们在战场上更加卖力表现,争相砍杀夏军以证明自己。
他要的就是这种野蛮的、充满欲望的战斗力。
“好了!”他适时地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众将犹自不甘地瞪着对手,喘着粗气,等待他的裁决。
贺兰苍风目光缓缓扫过巴彦和帖木儿,又看了看其他跃跃欲试的首领,慢条斯理地开口:
“诸位将军勇武可嘉,战意昂扬,本帅甚慰!既然大家都想为大军开路,本帅便成全你们!”
他顿了顿,清淅下令:
“明日拂晓,巴彦,着你乌拉部两万铁骑为左路先锋,帖木儿,着你科尔沁部三万步骑为右路先锋,同时于上下游两处架设浮桥,强渡斡难河!努尔哈赤,”
他目光转向角落,
“你率本部剩馀兵马,紧随左路先锋之后,策应巴彦,稳固滩头!其馀各部,依串行紧随渡河!
一旦先锋撕开南岸夏军防线,全军压上,不留活口,直扑大夏军!此战,我要用夏人的血,染红这条斡难河!”
“谨遵大帅军令!”巴彦和帖木儿虽然对未能独揽先锋略有不满,但总算都有份,齐齐轰然应诺,互相狠狠瞪了一眼,退回座位。
努尔哈赤也起身领命,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抱拳更加用力。
其他首领虽有遗撼,但军令已下,不敢公然违抗,只得暗下决心,明日渡河后定要奋力冲杀,多斩首级,不能在功劳簿上落后。
贺兰苍风志得意满地举起重新斟满的鎏金酒碗,高声道:
“来!为了明日的大胜,为了幽州的财富与女人,满饮此碗!”
“为了大胜!为了财富和女人!干!”帐内众将狂笑着举碗响应,粗野的呼喝与碗盏碰撞声混杂,在摇曳的篝火光中,映照出一张张被贪婪、酒精和盲目自信扭曲的脸庞。
夜色渐深,东夷大营却愈发喧嚣。
各处营帐篝火通明,烤肉的焦香与劣质奶酒的酸腐气息弥漫,士兵们聚众赌博,角力,吹嘘着明日将要获取的战功与财货,全然没有大战前的肃杀与紧张,反倒象是一场盛大的狂欢前夜。
努尔哈赤独自回到他那顶略显陈旧、位置也偏远的帐篷。
挥手屏退亲卫后,他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
猛地抓起桌上那只空银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
“哐啷!”一声刺耳的碎裂巨响,瓷片四溅。
他双拳紧握,骨节爆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破碎的瓷片上,绽开点点暗红。
他额头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如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田珩!田——珩——!明日!斡难河边,我要你血债血偿!此仇不报,我努尔哈赤……誓不为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小心翼翼、带着一丝异样的通报声:
“首领……大帅…大帅帐下亲卫传来口谕,请您…即刻前往大帐一趟。大帅说…有要事相商,请您…莫要让他久等。”
努尔哈赤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翻腾的仇恨与暴戾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屈辱、恐惧与无可奈何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因为,东夷人都知道,贺兰苍风,好男风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任凭鲜血滴落,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扭曲的面容恢复平静,甚至挤出一丝近乎麻木的顺从。
他转身,用沙哑的声音对外面道:“知道了。回复大帅亲卫,努尔哈赤…即刻便到。”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寒酸的皮甲,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向帐门。
掀开帘布的瞬间,外面营地狂欢的火光与喧嚣扑面而来,映照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那双眼底深处,只剩下冰封的恨意与无尽的晦暗。
与此同时,斡难河南岸。
大夏军营寨灯火管制严格,只有必要的哨位有微弱光芒。
绝大部分将士早已在军官命令下和衣而卧,枕戈待旦。
营地中一片肃静,唯有巡逻士兵轻微的脚步声、战马偶尔的响鼻,以及那永不停歇的、如同战鼓前奏般的斡难河水声。
一河之隔,两种截然不同的夜晚。骄狂与静谧,喧嚣与肃杀,贪婪与纪律……胜负的天平,在战鼓擂响之前,其实早已在每一个细节中悄然倾斜。黎明将至未至,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铅灰色。
稀薄的晨雾如同亡灵冰冷的吐息,缠绕着斡难河两岸苍茫的草原,寒意刺骨,直透重甲。
唯有那条浑浊的,裹挟着泥沙与碎冰的斡难河,依旧不知疲倦地咆哮着、奔腾着,其声沉闷如远古巨兽的喘息,是这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唯一永恒的背景音。
河面上升腾的氤氲水汽与晨雾交织,形成一层朦胧的纱幕,仿佛天地也在为即将上演的惨剧而摒息。
“呜——呜呜——!!”
东夷大营方向,凄厉如狼嚎的牛角号声猝然撕裂了寂静的晨空,一声紧似一声,带着蛮荒的催促与杀伐的戾气,震荡四野。
沉睡的营盘瞬间“活”了过来,仿佛一个被惊醒的庞大怪物。
无数顶兽皮帐篷被粗暴地掀开,睡眼惺忪、呵欠连天的东夷士兵像被驱赶的羊群般涌出。
他们衣衫不整,匆忙套上各式各样陈旧或简陋的皮甲、锁子甲,抓起倚在帐篷边的长刀、战斧、骨朵、弓箭。
有人还在系着裤带,有人胡乱往嘴里塞着冰冷的肉干,更多的人则是在军官的鞭笞与粗野的喝骂声中,晕头转向地朝着河岸渡口方向汇聚。
人喊、马嘶、兵器无意间的碰撞、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嘈杂喧嚣的浪潮,彻底淹没了草原黎明应有的宁静。
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酒气、汗臭以及牲畜粪便的味道,与晨雾的湿冷混合,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