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帐前,牧云凌渊早已提着温在炭火旁的一壶烈性马奶酒等侯。
晨光渐亮,将他玄色的身影拉长,见三人归来,脸上并无想象中的颓唐,反而眼神清亮,气息沉凝,他心中欣慰,面上却丝毫不提胜负,只是快步迎上。
他亲手将三只粗陶碗斟满温热的酒液,递到三人手中。
酒香混合着奶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暖意。
牧云凌渊的目光依次扫过金鹏战意未消的脸、青狮尤带敬畏的眼、白象沉稳中透着思索的神情,最终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语气平缓而真挚,如同草原上流淌了千百年的溪流:
“酒尚温,先暖暖身子。”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今日这场切磋,输赢胜负,不过碗中酒,饮下便化作了兄弟间的情义与抵砺。
我牧云凌渊能在北疆风雪中,结识三位肝胆相照、愿以性命相托的豪杰,是我此生大幸。”
金鹏捏着温热的酒碗,指尖微微用力,喉咙有些发堵,闷声道:“凌渊兄弟,我们三个打一个还输了,给你丢脸了……”
“何来丢脸?”牧云凌渊打断他,眼神坦荡如镜,
“草原上的雄鹰,从不因一次振翅的高低论英雄。我看重的是,你们明知苍夜厉害,仍敢为了兄弟情谊、为了心中认定的路,毫不尤豫地挺身而出,与他放对。
这份胆魄,这份赤诚,比赢下一百场比武都珍贵万分。”
他举起酒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豪迈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牧云凌渊在此立言,自今日起,无论前路是锦绣王帐还是刀山火海,是风平浪静还是血雨腥风,我必与三位兄弟并肩而立,同进同退!
福,我们一起享,难,我们一起扛!我牧云凌渊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我的兄弟孤身犯险,独自承担!此心此誓,天地共鉴,日月同昭!”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许诺,只有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责任与情义。
它如同重锤,敲打在金鹏三人心头最柔软也最热血的地方。
金鹏猛地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滚烫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让他胸中块垒尽消,眼中瞬间爆发出比晨光更亮的光芒,
他重重将空碗顿在身旁的木桩上,放声大笑,声震积雪:
“好!说得好!凌渊兄弟,从今往后,我金鹏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你的大业,就是我金鹏的大业!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俺跟你!”青狮紧随其后,饮尽碗中酒,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誓。
白象亦是郑重举碗,一饮而尽,随后将碗底亮给牧云凌渊看,沉稳道:“并肩而行,不离不弃。”
四只酒碗,再次在空中相碰,发出的不再是比武前的兴奋脆响,而是沉凝如铁石交击的厚重之音。
马奶酒的醇香弥漫开来,混合着男子汉之间无需多言的信任与托付,在这胡地清晨的寒风中,铸就了一道比任何盟约都更坚固的情谊壁垒。
………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三日之期的黎明。
天色尚未大亮,胡族王庭西侧的“断风谷”口,已是一片肃杀与忙碌交织的景象。
寒风依旧凛冽,但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铁血气息。
“银月十八骑”已全员到齐,他们身着统一的玄黑色哑光轻铠,外罩同色披风,脸上复着遮住口鼻的黑色面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
战马亦是清一色的黑鬃北地良驹,马鞍侧悬挂着角弓、箭囊与狭长弯刀。
十八人静默无声地列成两排,人与马都仿佛融入了尚未褪尽的夜色,唯有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显示出他们是活生生的战士。
统领银月川,一个身形矫健、目光如电的青年,正默默检查着最后一匹战马的蹄铁与鞍鞯。
太初苍夜依旧是一身玄甲,手持苍龙幽冥戟,立在牧云凌渊的战马之侧。
他闭目凝神,仿佛与周遭的忙碌隔绝,但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王猛已换上一身便于骑行的深灰色棉袍,外罩挡风皮褂,正与一名胡族向导低声核对最后一段路程的地形与水源情况,眉宇间是惯常的审慎与周全。
金鹏、青狮、白象三人也已披挂整齐。
三人各自带领着部分亲随扈从,与银月十八骑泾渭分明却又隐隐呼应,构成了一支小而精悍的混合队伍。
更远处,是古力可汗调拨的三千先遣队,他们负责前期开路与护送至关隘,黑压压的一片,盔甲鲜明,刀枪林立,肃杀之气直冲云宵。
牧云凌渊立于战马前,亲手为这匹神骏的黑色战马梳理着颈侧的长鬃。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加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银狐皮大氅,腰佩那柄不起眼的旧铁剑,怀中贴身放着那枚木质书签与银质曼陀罗簪。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签边缘,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润纹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踏雪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月白色的纤影,正从王庭方向快步而来,在她身后数十步外,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胡族侍女。
是曼陀罗。
她今日未着盛装华服,只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胡族骑射常服,窄袖收腰,便于行动。
乌黑的长发简单编成一根粗辫垂在身后。
她手中提着一个素蓝色的棉布包裹,步伐轻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促,白淅的脸颊因疾走和寒冷染上淡淡的红晕,一双清澈的杏眼,越过众人,直直地望向马前的牧云凌渊。
她走到近前,先是对着王猛、金鹏等人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太初苍夜身上略一停留,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随即快步来到牧云凌渊面前。
“凌渊。”她轻声唤道,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她仰起脸,望着他,眼底深处是竭力隐藏却依旧漫溢出来的担忧与不舍,如同即将化冻的冰湖,表面平静,内里已是波涛暗涌。
她将手中的素布包裹递到他面前,手指因为用力握着包裹而微微泛白:
“这里面……是我这两天赶制的。一双加了厚绒的皮护腕,草原夜里风硬,能护住手腕关节,还有几袋炒熟的青棵米,掺了肉干和盐,用热水一冲就能吃,另外是些风干的奶饼和奶酪,耐存储,路上若是寻不到热食,也能垫一垫。”
她顿了顿,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他全身,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淅,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东归的路,很长,很冷。翻山过河,风霜雪雨……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记得按时用饭,添减衣物,夜里扎营,要选背风干燥的地方……还有,无论遇到什么,都别忘了,胡地这里……永远有人盼着你安好。”
她没有说“我等你”之类的缠绵话语,也没有流露出小女儿态的哭泣。
只是用最朴素的叮嘱,最实际的关怀,将她所有的牵挂与心意,都缝进了那护腕,炒进了那米粮,风干在了那奶饼里,融进了这寥寥数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