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凌渊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如炬,紧紧锁在王猛清瘦却棱角分明的面容上。
他眉宇间那份因局势晦暗而生的沉凝,此刻被一种近乎赤诚的求贤若渴所取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恳切与倚重:
“先生,前路迢迢,迷雾重重,脚下非坦途,实乃薄冰深渊,凌渊孤身涉险,如盲人夜行,若无明灯指引,恐寸步难行,遑论破局!恳请先生,不吝胸中韬略,赐我一条可行之径!”
言罢,他再次微微躬身,姿态谦逊而诚挚。
王猛安然受了他这一礼,神色坦然。他抬手端起案几上那碗早已温好的马奶茶,不疾不徐地浅啜一口。
温热的、略带咸香的奶液滑入喉中,似乎也驱散了几分帐内凝滞的寒意,让他清癯的面容在摇曳灯下显得愈发沉静。
放下粗陶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粗糙的案沿,仿佛在梳理脑海中的万千思绪,目光却始终深邃如古井,定定地落在牧云凌渊身上,语气平稳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王子身怀凌云志,心藏虎狼机,更兼十二载砺剑之忍性。
猛既蒙王子不弃,以国士相待,自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助王子劈开荆棘,廓清玉宇!”
他略作停顿,话锋如溪流转入深潭,陡然变得幽邃而锐利:
“然欲谋前路,必先知己,王子且静心自省,于这盘草原大棋之上,你手中所持,究竟有何等棋子?所缺者,又是何处要害?”
牧云凌渊闻言,缓缓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陪伴他多年的旧铁剑,冰冷的剑鞘触感熟悉而真实,仿佛是他这十二年处境的写照,内蕴锋芒,外表却朴素乃至黯淡。
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声音里充满了自知之明的无奈与沉重:
“不瞒先生,细思之下,除却这牧云部嫡长子,祖父亲封王太孙的虚名薄号,凌渊手中,实无一物可称优势。”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却也带着深深的不甘,
“反观我二弟牧云昭,自幼便得父王偏爱,及冠之年便已执掌部中精锐苍鹰骑,更兼其母族休屠部全力襄助。
休屠部控弦之士数万,牛羊漫野,乃匈奴六部中首屈一指的强部。
有二弟这层关系,休屠部在牧云本部内影响力日增,其部族子弟占据要职者不在少数。
而我……”他喉头微动,声音低了下去,
“十二年远遁胡地,与故土音书断绝,旧部零落,新人陌生。
此番归去,形单影只,手无寸兵,足无寸土,不过是一腔热血、满腹空想的孤家寡人罢了,这夺嫡之路,谈何容易?”
言毕,他抬眸望向王猛,那双素来沉静的星眸中,此刻罕见地流露出几许迷茫与挣扎。
壮志如炽火在胸中燃烧,却寻不到可以燎原的星火,雄心似利刃在鞘中鸣响,却无挥刀破敌的疆场。
这种空有抱负却无处着力的困顿,比胡地的风雪更让他感到冰寒。
王猛静静听着,面上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能在逆境中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不自欺,不妄菲,此乃成事者必备之心性。
待牧云凌渊语尽,他缓缓摇头,语气不再平淡,而是注入了一种提振人心的力量:
“王子此言,只见其表,未窥其里。夫英雄崛起于微末,岂在起始之强弱?
所重者,心志也,轫性也,时机也!一时之困窘,譬如宝刃蒙尘,非刃之不利,实需砺石开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牧云凌渊的皮囊,直抵其灵魂深处:
“臣旁观王子数载,见王子身陷囹圄而志不屈,习胡语骑射不曾懈迨,暗研典籍兵法未曾废弛,
见王子面对胡族贵胄折辱,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却又于关键处守节不移,不堕风骨。
此等坚韧不拔之志、忍辱负重之能、静待时机之耐性,乃王者朴玉,绝非寻常膏粱子弟可比!此为你第一大利器,胜过千军万马!”
他语气加重,字字清淅:
“再者,王子嫡长子,王太孙之名,绝非虚号!此乃大义名分,是祖制,是法统!
在讲究血脉传承、尊卑有序的草原部族,尤其是在那些对牧云昭暴戾或休屠部专权不满的旧臣心中,这面旗帜,一旦竖起,自有八方影从!
关键在于,王子需让这面旗帜染上实力与希望的颜色。
故此二项,一为心志根本,一为名分大义,乃王子立足之基,破局之始,岂可妄自菲薄?”
牧云凌渊眼中那抹迷茫的薄雾仿佛被这铿锵有力的话语骤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簇重新燃亮的火焰。
他精神一振,拱手道:“先生洞若观火,一言惊醒梦中人!还请先生不吝赐教,凌渊该如何运用此心志与名分,撬动这死局?”
王猛抬手,轻轻捋了捋颌下梳理整齐的短须,目光投向帐顶某处虚无,仿佛在穿透毡帐,俯瞰整个北疆的舆图。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语气沉缓而有力,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臣赠王子十六字方略:潜龙勿用,藏锋守拙,联弱制强,借势成势!”
他见牧云凌渊凝神静听,便继续深入剖析:
“既然二王子倚仗休屠部这棵大树,那我等便不能直撄其锋,当行迂回之策,联其敌者,分其势也。
匈奴六部,并非铁板一块。
据臣所知,白羊部与休屠部乃是世仇,两部为争夺西麓丰腴草场及盐池,百年间大小冲突不下数十次,积怨甚深,几成死结。
昔年匈奴数次意图南犯中原,皆因这两部在后方互相掣肘、甚至刀兵相向而功败垂成,损兵折将,此乃匈奴之中人尽皆知。”
他指尖在案几上虚画,仿佛勾勒着部族间的犬牙交错:
“王子归部后,不必急于与牧云昭正面冲突,当暗中遣可靠心腹,密会白羊部首领,陈说利害,无需赘言。
若牧云昭继位,休屠部势力必将膨胀无匹,届时白羊部莫说争夺草场,恐有灭族之祸,部众沦为奴隶,草场尽数被吞。
反之,若王子得立,必倚重白羊部以制衡休屠,非但可保其部族存续,更可许以实利,共享权柄。
白羊首领只要不是昏聩之辈,自会权衡。”
话锋一转,王猛的语气多了几分现实的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