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三百二十一年,承平二十一年。
京都,朱雀大街车水马龙,酒肆茶坊笙歌不绝,朱门高墙内的牡丹开得正盛,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然这繁华之下,却暗藏五国争雄的暗流。
东夷、北狄环伺四周,更有大沧、大曜二强虎视于侧。
虽偶有边境摩擦,却皆因忌惮彼此实力,不敢轻启战端。
乱世之中,烽火一旦燎原,胜负难料,谁也不愿贸然押上国运。
忽闻城外马蹄声急促如惊雷,由远及近,生生划破了京都午后的静谧。
一匹乌骓马奋蹄疾驰,四蹄翻飞间尘土飞扬。马背上的驿卒身披玄色劲装,汗水浸透衣袍,紧贴脊背,面色焦灼如焚,嘴唇干裂出血。
他手中一杆红旗猎猎作响,仿佛燃着一团火,嘶哑的吼声穿透街市:“八百里加急!边关军报!阻路者死!”
沿途百姓商贩见状,慌忙避让,推车倒箩,一片哗然。
茶楼窗口探出无数惊疑的面孔,议论声嗡嗡而起:“北边还是西边?”
“红旗……是最紧急的军情!”
那驿卒对周遭纷乱恍若未闻,双目赤红只盯着前方宫门,狂风般卷过长街,直奔皇城而去。
宫门前的金甲禁军远远瞧见那抹刺目的红色,面色骤变,不敢有丝毫耽搁,厚重宫门隆隆洞开,容那一人一马携着不祥的讯息,直闯帝国心脏。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龙涎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沉疴与药石混杂的滞重之气。
大夏天子田恪斜倚在铺着软缎的龙椅上,年方四旬有馀,却已被病痛熬干了精气。
他面色蜡黄中泛着灰青,鬓角白发丛生,即便在春日暖阳里,身上仍裹着厚毯。
一声接一声压抑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挣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当内侍躬着身,几乎小跑着将那份染着尘土、汗渍与暗红血迹的战报呈至御前时,田恪浑浊的眸子动了动。
他伸出枯瘦颤斗的手接过,明黄绢布入手冰凉沉重。目光缓缓扫过其上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起初尚有些涣散,随即骤然凝聚,如遭雷击!
“咳……咳咳……噗——”他猛地坐直身子,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后,口中竟溢出一缕猩红,溅在龙袍袖口,触目惊心。
“陛、陛下!”近侍惊呼上前。
田恪却一把推开,用锦帕死死捂住嘴,眼中爆出骇人的光芒,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北疆……北疆有变!”
他顾不得喉间腥甜,厉声吩咐,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朕旨意!即刻召左右丞相、六部尚书、枢密院使、及在京三品以上军中重将,入御书房议事!不得延误!再加一道旨意,命秦王田珩速来!他既将出镇幽州,前线安危系于其身,必须到场!”
内侍连声应诺,连滚爬般匆匆离去。御书房内重归死寂,只剩田恪拉风箱般沉重的喘息。
他望向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灰蒙蒙天空,眼中交织着滔天的怒火、锥心的痛惜,以及深不见底的焦灼与不安。
不多时,朝中重臣陆续疾步抵达。
左丞相王钦年逾花甲,须发如雪,拄着紫檀杖,步履看似沉稳,眉心却已锁成川字。
右丞相李融正值壮年,眼神锐利如鹰,面色沉凝似水。
兵部尚书赵毅一身未及换下的戎装,甲胄边缘还沾着演武场的沙尘,气息未匀。
镇国大将军秦岳更是甲胄俱全,虎背熊腰,满脸钢针般的胡须戟张,浑身煞气未敛,显然是直接从军营策马奔来。
众人彼此交换着眼神,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田珩亦随后赶到。
他身着亲王常服,面容俊朗却隐带风霜之色,此次奉命出镇幽州,开府建衙,本是荣耀重任,行装都已打点妥当。
忽闻宫中急召,心知必有惊天变故,一路惴惴而来,此刻他躬敬立于武将班列之末,摒息凝神。
待众人悉数到齐,田恪在近侍搀扶下,强撑着病体,缓缓站起身。
龙椅在他起身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他目光如寒冰,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沙哑的声音带着千斤重量:
“诸卿,皆国之柱石,此报,关乎国运生死,尔等……且看,且思,而后言。”
内侍手捧战报,微颤着依次递到众臣手中。从左相王钦开始,每一位接过战报的大臣,初时尚能维持镇定,然而随着目光下移,脸色无不剧变。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手指颤斗,有人闭目长叹,有人额角青筋暴起。沉重的呼吸声在落针可闻的静室中格外清淅。
战报最终传到田珩手中。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细读。
字迹狂乱,墨迹淋漓,仿佛能看见书写者当时的手腕颤斗与心中惊涛:
“幽州长史并北阙关守将郑浑联名急奏!东夷猝然兴兵二十万,以‘天木灵神’斛律长生为先锋,悍然突袭北阙关!
幸赖北阙关守将郑浑与幽州将军苏寒,素日戒备森严,率关内一万精锐并三万士卒拼死血战,箭矢滚石耗用殆尽,堪堪将其击退,关墙崩毁处处,士卒伤亡惨重。
然东夷狡诈至极,趁乱掳掠边市,竟俘获正在关下查验互市之幽州刺史李沅独子李焕!其后,东夷佯装力竭,示弱溃退,沿途丢弃辎重旗鼓,诱我军出关。
李刺史救子心切,又见敌军‘溃败’之状,贪功冒进,不顾田穰苴、苏寒跪地苦劝,以刺史节度之权,强令幽州卫主力出关追击!田、苏二将无奈,只得引军随之。
我军轻兵疾进,深入险地,于黑风谷遭东夷伏兵围困。彼时方知,东夷暗中增兵十万,由名将贺兰苍风亲领,已截断我军归路!幽州军被围谷中数日,粮尽水绝,矢尽弓折。
值此绝境,李沅竟携亲卫百馀,趁夜抛弃大军,自小道狼狈突围而逃!主帅遁走,军心倾刻崩解!
五万幽州边军铁骑、十万郡兵,突围无路,求救无门,终至……全军尽殁!谷中尸积如山,血沃荒原!
幽州北境五郡郡守,皆率军死战殉国,无一降者!五万边军,唯馀田穰苴将军率五千残部,浴血撕开缺口,溃围而出,十万郡兵……无一生还!
东夷贼首斛律长生,于此战中临阵突破,功至圣武神境!会同东夷诸将,围攻关外押阵之护国侯、神威将军、飞龙血神皇甫阳将军!
皇甫将军孤身陷阵,一杆赤血龙鳞枪挑落敌将三十七员,血染征袍,鏖战一日夜,终因真气枯竭,寡不敌众,被斛律长生、贺兰苍风等联手击伤,力竭而亡,首级……被东夷夺去!
东夷乘大胜之威,驱兵南下,连破我两座军镇,兵锋直指幽州腹地,意在夺取幽州全境,洞开我大夏北部门户!
万幸,东夷主帅贺兰苍风胜后骄狂,其麾下先锋努尔哈赤所率五万前锋轻敌冒进,于落鹰涧遭田穰苴将军残部伏击,损兵折将,大败而归,暂缓其兵锋。
然东夷举国之力已倾注于此,后续兵马源源不断,幽州残兵不足一万,粮械奇缺,民心惶惶,已危如累卵,旦夕可破!泣血恳请朝廷速发天兵救援!迟则幽州不复为陛下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