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内,苏贵妃早已屏退左右,独自立在廊下望着宫门方向。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湖蓝色宫装,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比起平日盛装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柔婉。
见田珩身影出现在宫门口,她急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未开口眼圈先红了:“珩儿……”
“母妃宽心。”田珩反手稳住母亲轻颤的手指,感觉那双手冰凉得厉害。
他扶着苏贵妃往殿内走,简略说了虎符与婚事,却将密诏与朝局之危含糊带过,他不愿母亲再为他担忧。
苏贵妃是何等聪慧之人,十六岁入宫,在这深宫中沉浮二十馀载,早已练就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听田珩言辞闪铄,她心中已明了大半。
她也不点破,只拉他进殿,让他在软榻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他面前,细细抚着他冕服上精致的蟠龙纹绣。
“羽林卫,皆是百战馀生之辈。”她轻声说,指尖在冰冷的绣在线流连,
“有他们护着你,娘才能稍安。只是那密诏……”她指尖微微一紧,抬起眼深深看进田珩眼中,
“非到天地翻复,切不可现于人前,你要记住,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握得太多,反而是祸不是福。”
田珩握住母亲的手,郑重应道:“儿臣谨记。”
提及婚事,苏贵妃面上才真正露出笑意。她走到妆奁前,打开最底层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的小匣。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色温润如凝脂,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
“这是娘出嫁时,你外祖母给的。”苏贵妃将玉镯放在田珩掌心,轻轻合拢他的手指,
“她说,这对镯子陪她走过最艰难的岁月,如今传给我,盼我能平安顺遂。”
她眼中泛起水光,声音轻柔,“你拿去,待南儿过门,亲手为她戴上,告诉她……苏家女儿该知道的道理,我都记在心里,也会这样待她。”
田珩握紧玉镯,那温润的触感通过肌肤,一直暖到心底。他重重点头:“母妃放心,儿臣会的。”
苏贵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沉吟片刻,神色又严肃起来:
“还有一事。你赴幽州前,务必去一趟苏府见你舅父苏睦,他虽姓苏,却与你外公那一支不同。”
她在田珩身边坐下,压低声音:
“当年你舅父在边关只是一名小校尉,是陛下破格提拔,才有今日的幽州都督。
他感念陛下知遇之恩,这些年虽在苏氏族中,却始终与京中那些争权夺利的族人保持距离。
他在幽州经营多年,旧部遍布边军,乃是实打实的根基。”
她目含深意地看着田珩,语气凝重:
“他会帮你,这是肯定的。但珩儿,你要明白,边军势力错综复杂,纵是亲舅,亦不可全信。
你须有自己的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判断。君君臣臣,有时候比血缘更可靠,也更危险。”
田珩肃然应下,心中凛然:“儿臣明白,舅父的为人与立场,儿臣会仔细掂量,幽州之事,儿臣定会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懈迨。”
苏贵妃凝视着儿子逐渐褪去青涩、显出棱角的脸庞,眼中万般不舍如潮水般涌动。
她抬手为他整了整本已十分平整的衣领,指尖微微发颤:
“此去幽州三千馀里,路上便要耗时月馀,边地苦寒,九月便飞雪,来年四月才见绿意……你一定要顾好自己。”她声音哽咽了一下,又强自压住,
“缺什么少什么,万莫委屈自己,随时给娘递消息,娘这些年攒下的体己,便是全贴补了你,也心甘情愿。”
田珩心中酸涩难当,他自幼见惯母亲在宫中谨小慎微的模样,此刻这般真情流露,反倒让他喉头堵塞。
他上前一步,轻轻将母亲拥入怀中,这于礼不合,但此刻他已顾不得了。
“母妃放心,儿臣会照顾好自己。”他在母亲耳边低语,声音坚定,
“待幽州安定,民生渐复,儿臣定会回京探望母亲。到时……许是能带母妃去幽州看看塞外风光。”
苏贵妃闻言,眼泪终于滚落。她慌忙用帕子拭去,又嗔怪般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胡说,妃嫔岂能随意离京……快去吧,莫误了时辰。”
她退开半步,仔细端详田珩的面容,似要将每一分轮廓刻进心里,
“还要去名井府告知南儿喜讯,那孩子心思细,怕是这两日都未曾安睡。”
田珩松开母亲,后退三步,郑重行了大礼:“儿臣拜别母妃,万望母妃保重凤体。”
转身踏出长乐宫时,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宫道两侧朱墙高耸,琉璃瓦反射着最后的天光,煌煌如旧,却莫名让人觉得寒意森森。
苏贵妃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久久没有移动
夕阳的馀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朱红宫墙上。
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藏着一封今早收到的密信,来自苏氏族长,她的亲兄长。
信中言辞客气,却字字机锋,询问田珩封王之事,暗示苏家可提供助力,也提醒她“族中利益”。
“珩儿……”她低声喃喃,眼中闪过决然的光,“娘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人把你当成筹码。”
田珩走出长乐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暮云沉厚地压着宫墙,将琉璃瓦染成暗金色。
他稳步穿过长长的宫道,掌心玉镯的暖意通过锦缎包裹,一丝丝渗入心头。
路过御花园时,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梅林深处,那座熟悉的亭子静立在一片暮色中。
多年前,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遇见名井南。
那时她不过十岁,穿着鹅黄衣裙,蹲在地上喂一只受伤的雀鸟,神情专注而温柔。
“殿下可知,它为何飞不起来?”她抬头问他,眼睛清澈如秋水。
田珩蹲下身仔细查看:“翅膀伤了。”
名井南轻轻摇头,小心翼翼将雀鸟捧起:
“不只是翅膀。它眼中没有光了,鸟雀若失了翱翔之心,纵使伤愈,也再飞不高远。”
那时他不懂她话中深意,如今回想,却如醍醐灌顶。在这宫墙之内,多少人早已失了翱翔之心,甘愿困于金笼,争抢那一点可怜的食水?
“阿南……”他轻声唤着这个名字,心中那幅关于幽州、关于未来、关于责任的图卷,正一笔一笔,逐渐清淅起来。
幽州苦寒,北疆多战,此去艰险重重。但他忽然觉得,也许离开这座华美而腐朽的牢笼,才是真正的翱翔。
远处钟声又响,在暮色中悠悠传开。田珩握紧手中的虎符与锦盒,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宫阙楼阁,转身,向着宫外走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稳,越来越坚定。前方是未知的疆土,是沉甸甸的责任,也是——属于他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