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改造第四天,种植架的主体结构完成。六组不锈钢骨架屹立在车厢内,像钢铁的森林。张海涛的焊接手艺确实精湛,所有焊缝均匀饱满,经过渗透检测无一缺陷。林洛儿正踮着脚检查最顶层横梁的水平度,指尖轻触冰凉的金属表面。就在那一瞬,她仿佛“感觉”到焊接处的热应力象水波一样均匀扩散——这不是视觉判断,而是一种朦胧的、从掌心传来的细微知觉。
第五天,渠道系统铺设完成。林洛儿亲自进行了第一次水压测试。她半跪在错综的不锈钢管路旁,专注地盯着压力表。。提笔在测试报告上签下名字时,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抖,但笔迹清淅有力。
同一天下午,电路系统安装完成。林洛儿站在车厢中央,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总控开关。led灯数组由暗至明,次第点亮,柔和的白光均匀洒满每一层种植架,整个车厢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光晕中。她调节控制器,灯光随之从清晨般的暖黄,缓缓过渡到正午明亮的冷白,仿真着完整的日出光谱。
“真漂亮……”一个年轻的临时工忍不住轻声赞叹,语气里满是惊奇。
林洛儿没有回应,只是仰头望着这片在她手中诞生的人造光“农田”。成就感的暖流冲刷着连日的疲惫,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奇异的共鸣。她隐约觉得,自己能“感知”到光能正被那些尚未摆放的栽培基质,甚至是空气本身所吸收、反射的细微差别。这太不科学了,她摇摇头,将其归因于疲劳和专注带来的幻觉。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王正阳悄然展开的机械亲和力场边缘,她那微弱而独特的生命能量波动,象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起了不易察觉的涟漪。正在隔壁车厢检查装甲板接缝的王正阳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隔墙方向。
第六天清晨,晨光锐利如刀,从仓库高窗斜劈进来,在堆积如山的装甲板材间切割出明暗锋利的几何图形。王正阳的手掌抚过冰冷的钢板表面,机械亲和力如无形的神经网络渗入金属深处。反馈清淅而具体:左上角第三块板内部有三处微观晶格排列扭曲,像筋肉中的细小结节;右下角第七块板,背板与轫性层的结合处存在一道几乎不可查的弱结合面。这些缺陷逃不过他的感知。
“今天先装这块。”他拍了拍左上角那块板,语气平淡。
“为啥是这块咧?”陈益商恰好抱着一卷电缆走来,袖口蹭着乌黑的机油渍,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别着的一把老旧的黄铜刻度尺——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王正阳早就注意到,这位老师傅对金属工具有种超乎寻常的亲近感,仿佛触摸本身就能读取信息。
“边缘切割角度最贴合车头左侧起始弧面。”王正阳给出无可挑剔的技术理由,随即用更模糊也更具分量的“直觉”包裹,“而且,它内部质地最匀,适合做定位基准。”
“感觉?”陈益商挑眉,粗糙的指腹停在冰凉的铜尺上。
“经验和数据的共鸣。”王正阳面不改色,“按这个顺序,整体抗冲击强度保守能提升百分之十以上。”
百分之十。陈益商沉默地掂量这个数字。过去十八天,王正阳那些看似直觉的判断,最终总被结果验证为精准。老技师最终点了点头,那是对超越寻常认知的专业权威的默许:“成,听您的。”
下午,第四节车厢。林洛儿已换上一身更利落的深蓝色工装,长发紧紧盘在脑后,正指挥工人安装第二级砂滤罐。车厢里堆满物料,空间略显拥挤。
“垂直度必须保证!我说过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度!”她举着激光水平仪,光束打在栽培架立柱上,小脸因严肃而绷紧,“这不是普通家具,要扛住列车加速、转弯、颠簸!”
王正阳走进来时,林洛儿正试图跨过地上的一捆管线,去调整对面一个罐体的位置。她脚下一滑,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时间仿佛瞬间拉长。王正阳的眼神骤然聚焦,身体反应快于思考,一个箭步上前,右手迅捷地揽向她后方以支撑。然而林洛儿倒下的角度和速度超出了预估,他的手掌没有按预想中落在她肩胛或上臂,而是隔着不算厚的工作服,实实在在地托在了一片异常柔软而饱满的弧在线——那触感瞬间穿透了布料,分量和弹性都清淅得不容忽视。
两人同时僵住。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林洛儿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连耳根都染上绯色。王正阳率先反应过来,迅速但稳定地将她扶正,随即松手,后退半步,动作干脆得象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提醒着方才瞬间的失序。
“抱歉。”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扶正一个货箱,“地面管线杂乱,注意脚下。”
林洛儿低着头,几乎不敢看他,声音细如蚊蚋:“…谢谢。”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可整理的衣服,强自镇定地指向角落,“第、第一级沉淀池焊好了,密封测试过了。砂滤罐今天能完成主体安装……”
她语速很快地汇报着进度,试图用专业复盖尴尬。王正阳平静地听着,偶尔提问,目光却在她不自然交握的、微微颤斗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除了意外的柔软,他还感知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她体内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但不同于常人的能量场,与他熟悉的金属能量波动截然不同,更柔和,充满生机。是错觉,还是……
当晚,林洛儿回到临时住处,脸上的热意早已消退,但心绪难平。她甩甩头,决定给远在法国的姐姐打个视频电话。
信号接通,屏幕上映出一张与她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成熟知性的脸庞,背景是简洁的实验室办公室。“洛儿!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姐姐林薇的声音带着关切,她身在法国北部的里尔,是一家跨国能源公司保密核材料实验室的研究员。
“刚忙完项目上的事。”林洛儿揉揉眉心,露出笑容,“姐,你那边怎么样?还在跟那些‘小太阳’较劲?”她指的是姐姐实验室负责的新型核电池微型化项目。
林薇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神色有些疲惫:“唉,别提了。项目进度压力大,最近实验室管理层还神神秘秘的,加强了好多安保等级,出入检查繁琐得要命。感觉气氛有点……说不上的紧张。”她压低了些声音,“而且,我们一部分外围数据仿真的服务器权限最近被收紧了很多,听说跟总部那边接收到的一些……嗯,非常规的全球环境预警评估有关。搞得人心惶惶。”
林洛儿心里微微一沉:“严重吗?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放心,我们这种内核研究单元,安保级别是最高的,真有什么事儿,估计这里比外面还安全。”林薇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倒是说说你,什么项目这么拼?上次你说在参与一个挺特别的交通工具改造?”
“恩,一个很特别的列车改造项目,老板……挺厉害的,要求很高。”林洛儿尤豫了一下,没提王正阳的名字和具体细节,“我负责里面的生态循环模块。对了,姐,我记得你以前辅修过流体力学和控制系统?我这边设计水肥循环时遇到一点……”
话题很快转入专业领域。两姐妹隔着屏幕,用公式和术语交流着,一如她们多年来的相处方式。只是林薇在解答问题时,偶尔会流露出对实验室日益凝重气氛的隐忧,并再三叮嘱妹妹:“洛儿,你一个人在柏林,也要多留心。最近……感觉世界有点不太对劲,各种消息乱糟糟的。保护好自己。”
结束通话后,林洛儿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姐姐那句“感觉世界有点不太对劲”和她提及的实验室异常,与她这些天在新闻缝隙里看到的零星怪异报道隐隐重叠。她摇摇头,赶走纷乱的思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她要把手头的“方舟”建好。或许,在某个未知的时刻,它真的能成为庇护所——甚至,如果可能,她要让这艘方舟,有朝一日能驶向里尔。
这个念头悄然在她心底扎根。而她没有看到,在她与姐姐通话提及“实验室安保”和“全球预警”时,隔壁房间正在规划路线的王正阳,笔尖在欧洲地图“法国里尔”的位置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记号。
夜色渐深,仓库里焊接的弧光依旧明灭不定。龙渊号的骨架在持续生长,而人与人之间看不见的丝线,以及指向未来的伏笔,也在这钢铁交响曲中,悄然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