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滕珀尔霍夫区,旧机场边缘的一片仓储区。
这里的景象与奥伯豪森截然不同。奥伯豪森是正规的铁路编组站,一切都井井有条;而这里则是典型的灰色地带:生锈的铁丝网围墙、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杂乱堆放的货柜和废旧机械,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
陈益商开着那辆漆面斑驳的福特全顺小货车,副驾驶坐着王正阳,后排是李振华和张海涛。四个人都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工地工人。
“就是前面那个红色大门。”陈益商压低声音,指着约一百米外的一个仓库。仓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屋顶的铁皮瓦锈迹斑斑,但大门是崭新的电动卷帘门,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宝马x5,车轮上沾满泥泞。
小货车在仓库门口停下。还没等他们落车,卷帘门就哗啦一声升起了半截,三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为首的是个矮壮的中年华人,秃顶,穿着花哨的印花衬衫和紧身牛仔裤,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左手腕上一块劳力士水鬼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俗气的金光——正是照片里的张易强。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都穿着黑色运动服,眼神警剔地扫视着小货车和车上的人。高的那个双手插在口袋里,矮的那个嚼着口香糖,手一直放在后腰位置。
“陈师傅,好久不见啊。”张易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但笑意没到眼底,“听说你最近接了大活儿?发财了别忘了老朋友啊。”
陈益商落车,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张老板说笑了,就是帮朋友跑跑腿,混口饭吃。这位是王工,项目上的技术负责人,今天来看看材料。”
王正阳落车,对张易强点点头,表情平淡:“张老板,麻烦你了。”
张易强的目光在王正阳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秒。王正阳今天特意穿了身半旧的工装,但身姿挺拔,气质冷峻,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张老板这种老江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工地技术员。
“王工年轻有为啊。”张易强打了个哈哈,“进来看看吧,货都准备好了。”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挑高超过八米,被分隔成好几个局域。靠近门口的局域堆放着成捆的钢筋、螺纹钢和工字钢,都贴着正规厂家的标签——这是“门面货”。往里走,景象就不一样了:没有标签的钢板堆放在角落,表面有不同程度的锈迹;一些密封的木箱上印着模糊不清的俄文或东欧文本;最里面的局域用帆布盖着几堆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张易强领着他们走到一堆钢板前,掀开防雨布。“q390c,12毫米厚,原厂是蒂森克虏伯,但这是……嗯,渠道货,所以便宜。你摸摸这质地,这表面处理,跟正品没差别。”
王正阳走上前,没有用手摸,而是看似随意地将手放在钢板边缘。机械亲和的感知瞬间展开。
第一块钢板:内部均匀,硫磷含量略高于标准,但还在可用范围内,有一处约手掌大小的夹层遐疵。。第三块:质量不错,接近正品水平……
他快速“扫描”了十几块钢板,心中有了数:这批货确实是工厂的“等外品”或“处理品”,大部分能用,但有约三成存在不同程度的缺陷,需要严格筛选。
“焊丝呢?”王正阳问。
张易强从旁边一个纸箱里拿出几卷焊丝。。不过这批是专供出口中东的,包装不一样,东西一样。”
王正阳接过一卷,手指在焊丝表面轻轻拂过。感知渗入:铜镀层均匀,钢芯成分符合标准,但……存储环境有问题。焊丝内部有轻微的受潮迹象,会导致焊接时产生气孔。如果用密封良好的包装和干燥剂,还能挽救。
“价格?”王正阳放下焊丝,看向张易强。
“钢板每吨950欧元,焊丝每公斤5欧元。都是现金价,不含税。”比正规渠道低了约45,“如果量大的话,还能谈。”
王正阳沉默了几秒,象是在计算。实际上,他是在观察仓库的其他局域。机械亲和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四周延伸。
帆布复盖的那几堆东西……型状不规则,金属密度很高,但内部结构复杂,不是简单的钢材。其中一个长条状物体的轮廓,很象……枪管?另一个方形物体,内部有精密的机械结构,象是某种光学仪器?
更让他在意的是仓库深处的那个小隔间。铁门紧闭,但门锁是电子密码锁加机械锁的双重结构。隔间墙壁是加厚的,里面有……铅?铅屏蔽层。里面存放的东西,要么有放射性,要么是极高价值的精密设备。
“张老板生意做得很大啊。”王正阳看似随意地说,“这些货……来路都干净吗?”
张易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夸张:“王工说笑了,咱们做建材的,讲究的就是个货真价实。来路?都是正规工厂出来的,只是渠道……灵活一点而已。你放心,在柏林这地界,我张易强做这么多年,信用还是有的。”
信用?王正阳心中冷笑。跟一个可能涉足军火走私的人谈信用?
“这样吧,”王正阳做出决定,“我们先要两吨钢板,两百公斤焊丝,试试质量。如果没问题,后续还有大单。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们要自己挑货;第二,交货前我们要用超声波探伤仪抽检,不合格的不要。”
张易强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饰过去。“挑货可以,但抽检……没必要吧?我这里的货都是好的。”
“工程有工程的标准。”王正阳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如果张老板觉得麻烦,我们可以找别的供应商。”
这是谈判技巧——以退为进。张易强现在急需现金,不会轻易放弃这笔生意。
果然,张易强咬了咬牙:“行!按王工的规矩来。什么时候要货?”
“明天下午,同一时间,我们带车来拉。现金交易,钱货两清。”王正阳说,“另外,张老板这里……有没有更‘特殊’一点的货?比如,防弹材料?特种合金?”
张易强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盯着王正阳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慢慢咧开嘴,笑容变得危险而暧昧:“王工……胃口不小啊。那种货……有是有,但价格就不是这个价了,而且,需要更深的……信任。”
“钱不是问题。”王正阳迎着他的目光,“信任,可以慢慢创建。张老板可以考虑一下,下次见面,我们可以聊聊更深入的合作。”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陈益商点点头:“陈师傅,我们回去准备明天拉货的车和现金。”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直到开上主干道,陈益商才压低声音说:“王博士,那个张易强……不简单。他后面那两个马仔,身上有家伙。”
“我知道。”王正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明天交易,多带两个人,让王建国和刘启明也来。带上对讲机,车不要熄火,保持警剔。”
“您真要跟他做更大生意?那种人……”
“有时候,危险的地方才有我们需要的东西。”王正阳的声音很冷,“但记住,我们只是买材料的,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明白吗?”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