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昨夜。
德胜门的城楼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的灯笼随风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巡防士兵的影子拉得老长。
马蹄声细碎如雨,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淅。
一支五十人的小队,身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正策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手持千户腰牌的张石。
他身后,朱祁镇与张辅皆身着校尉服饰,帽檐压得极低,掩去了脸上的神色,樊忠则一身劲装,目光如炬,警剔地扫视着四周,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站住!深夜入城,所为何事?”城楼上的守兵厉声喝问,手中的长枪横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下方的队伍。
张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城门下,双手高举锦衣卫千户腰牌,朗声道:“锦衣卫千户张石,有紧急军情,速速开门!”
城楼上的守兵借着灯笼的光亮,看清了腰牌上的纹路与字样,又瞥见队伍中众人皆是锦衣卫的制式装扮,腰间的绣春刀寒光闪闪,顿时不敢怠慢。
更重要的是,他们早已接到驸马都尉焦敬的密令,今夜若有锦衣卫千户带队入城,无需盘查,直接放行。
于谦近些日子忙着整顿京营,瓦剌尚未攻破边关进入腹地,而焦敬提督京城防务尽心尽力,所以于谦压根没有精力关注城防。
“原来是张千户,稍等!”守兵不敢多言,连忙转身去搬开城门后的拒马。
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张石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率先策马入城,朱祁镇、张辅与樊忠紧随其后,五十名精锐亲卫鱼贯而入。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刚一入城,便见一队身着甲胄的亲兵迎面而来,为首之人正是一身劲装的焦敬。
他看到朱祁镇的身影,瞳孔骤缩,连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斗:“臣焦敬,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真的是皇帝陛下!
老太师竟然真的做到了!
一位年近八旬的耄耋老将,带着皇帝陛下从土木堡杀回来了!
“焦驸马快快请起。”朱祁镇连忙扶起焦敬,声音低沉却带着难掩的激动,“此番回京,多亏了驸马暗中部署,朕感激不尽!”
焦敬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祁镇,眼中满是欣喜与忠诚:“陛下安然归来,实乃大明之幸!臣早已按陛下密令,连络了京营中的勋戚旧部,德胜门与安定门的城防,还有圣母所居的坤宁宫,都已在臣的掌控之中。”
朱祁镇点了点头,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环顾四周,夜色深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一股急切的情绪涌上心头,朱祁镇攥紧了拳头,沉声道:“事不宜迟,朕即刻入宫,面见太后,明日登基大典之上,定要让于谦、王直等人……”
“陛下且慢!”张辅连忙出声阻拦,他上前一步,目光沉稳地看着朱祁镇,“此刻入宫,绝非明智之举。”
你个二笔皇帝,现在人都进京了,还这么慌张干什么?
这里可是你这个大明天子的主场啊!
朱祁镇眉头微皱,面露不解:“老太师此言何意?朕乃是大明正统皇帝,如今秘密回京,正该入宫稳住太后,明日才能名正言顺地阻止朱祁钰登基!”
“陛下,您想过没有?”张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朱祁钰此刻定然在府中做着登基前的最后准备,府中亲信云集,若得知陛下回京,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不会做出鱼死网破之事。”
“更重要的是,京营兵权虽有焦驸马连络的旧部,但大部分仍掌控在于谦手中。若是陛下贸然入宫,消息走漏,朱祁钰与于谦等人联手,以‘护驾’为名调动京营,届时京师之内,必然会陷入同室操戈、兄弟阋墙的境地!”
说实话,张辅也不知道朱祁钰有没有这个胆子,但他信不过王直、于谦、王文这些人。
要是赌输了,那大明可真就完犊子了!
因此,没有必要去冒险赌这一手,还是稳妥得好。
顿了顿,张辅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愈发凝重:“瓦剌大军陈兵关外,虎视眈眈,若我大明内部自相残杀,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届时江山倾复,百姓遭殃,陛下即便夺回皇位,又有何意义?”
朱祁镇闻言,如遭雷击,满腔的急切瞬间被浇灭。
他冷静下来,仔细思索张辅的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是啊,他只顾着夺回皇位,清算那些背叛自己的人,却险些忘了,眼下大明最大的敌人是瓦剌,而非内部的权力纷争。
若是真的引发内乱,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那依老太师之见,该当如何?”朱祁镇看向张辅,语气中带着几分求教。
张辅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沉声道:“臣有一计,分三步行事,可保陛下万无一失,明日顺利重回大宝。”
他伸出手指,缓缓道来:“第一步,擒贼先擒王。焦驸马与樊将军,即刻护送陛下前往郕王府。陛下见到朱祁钰,先不必动怒,可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言明兄弟情深,如今国难当头,理应同心协力抵御外敌,而非争夺皇位。”
“第二步,釜底抽薪。在陛下与朱祁钰周旋之际,樊忠将军即刻率领禁军亲卫,暗中包围郕王府,切断府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彻底断绝朱祁钰的所有念想!他府中那些亲信护卫,皆是乌合之众,绝不是樊将军的对手。只要控制住朱祁钰,明日登基大典之上,便少了最大的变量。”
“第三步,掌控京营,稳定大局。待陛下控制住朱祁钰之后,焦驸马再护送陛下入宫面见太后稳定后宫,接管紫禁城。而老臣,则亲自前往京营大营!”
“老臣倒要看看,不过短短数月,臣这个老太师,还能不能压住京师三大营!”
张辅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与自信。
他四朝元老,靖难名将,军功赫赫,当年随太宗文皇帝横扫漠北,平定交趾,京营之中,不知有多少将士是他的旧部,或是听着他的威名长大的!
张辅相信,只要他出面,京营的军心,必然能稳住大半。
京营嘛,咱的老家。
大半辈子南征北战,都是统率京营出征,谁听到老太师的名头,不得单膝行礼?
朱祁镇听着张辅的部署,眼中渐渐亮起光芒,心中的焦躁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明白,张辅的顾虑,正是他没有想到的。
唯有先控制住朱祁钰,再掌控京营,才能避免内乱,明日才能顺利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
“好!就依老太师之计行事!”朱祁镇沉声喝道,随即解下腰间的天子剑,双手递给张辅。
这柄剑,剑身寒光闪闪,剑柄上镶崁着十二颗东珠,乃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至宝,像征着天子的权威。
“老太师,此剑赐予你。”朱祁镇的目光无比郑重,“此剑在手,如朕亲临!老太师前往京营,若有将领胆敢不从号令,图谋不轨,老太师可先斩后奏,皆斩不饶!”
“朕只求老太师稳住京营,莫要让大明陷入内乱!”
张辅看着眼前的天子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是真正的……天子剑!
他双手接过宝剑,剑身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剑的重量,更是天子的信任与大明的安危。
张辅随后笑了笑,声音铿锵有力:“臣,张辅,定不负陛下所托!臣若不能稳住京营,便提头来见!”
“老太师快快请起!”朱祁镇连忙扶起张辅,眼中满是感激,“大明江山,还需老太师鼎力相助。”
焦敬与樊忠见状,也齐声喝道:“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护送陛下前往郕王府,控制朱祁钰,绝不让他生出半点事端!”
张辅点了点头,将天子剑佩在腰间,剑鞘上的龙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散发着慑人的威严。
他看向张石:“张石,你率这五十名亲卫,随我前往京营。”
“末将遵命!”张石躬身领命。
焦敬也立刻道:“陛下,臣已安排好了,即刻便可前往郕王府!”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郕王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郕王朱祁钰,他的亲弟弟,明日本该是他登基的日子,却没想到,自己会在今夜,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府邸。
也不知道,自己的好弟弟见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呵,真是天家无亲情。
“走吧。”朱祁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夜色更浓,两支队伍悄然分开。
张辅率领着五十名亲卫,再次出城策马朝着京营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腰间的天子剑在月光下闪铄着冰冷的光芒。
而朱祁镇,则在焦敬与樊忠的护送下,带着另外禁军亲卫,朝着郕王府的方向迅速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