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京师的晨雾还未散尽,紫禁城的朱墙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一股压抑的肃穆。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文身着绯色官袍,怀揣着早已拟好的奏疏,步履沉重却眼神坚定地踏入文华殿。
王文是永乐十九年的进士,于正统六年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执掌台宪,后因功升左都御史,代陈镒镇守陕西,在陕西坐镇五年不久前才回朝。
而他今日任务重大,可一旦成了,那就是首倡之功!
此时的郕王朱祁钰正临朝监国,案头堆满了边关急报与朝堂奏议,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土木堡之变的阴影尚未散去,瓦剌大军虎视眈眈,京师内外人心惶惶,这监国之位坐得如履薄冰。
王文行过三跪九叩大礼,直起身时,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殿下!臣王文有本启奏!”
朱祁钰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王总宪有话不妨直说。”
王文展开奏疏,朗声道:“自土木堡兵败,圣驾蒙尘,至今生死未卜。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皇太子见深尚在襁保之中,主少国疑,难以安定天下民心,更无力统筹京师防务,抵御瓦剌强敌。”
“殿下乃先帝爷次子,陛下亲弟,德望兼具,民心所向!臣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承继大统,登基称帝!唯有如此,方能凝聚朝野力量,共赴国难,保我大明万里河山!”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文武百官顿时哗然。
有人面露赞同之色,暗中点头;有人则神色凝重,欲言又止;更有甚者,悄悄抬眼观察朱祁钰的神色,揣摩着这位监国的心思。
胡潆满脸鄙夷地看向王文,此獠为了这拥立头功,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看看这说的什么屁话?
你也知道圣驾只是蒙尘,只是生死未卜?
你也知道郕王只是先帝爷次子,甚至都不是嫡子?
你他娘地得多不要脸啊,才能说得如此大义凛然,如此慷慨激昂?
张口闭口就是江山社稷,真以为大家都是傻子,看不出来你这点小心思吗?
真是令人作呕!
朱祁钰闻言,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王文你大胆!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严厉如冰:“皇兄只是身陷险境,尚未有确切音频,你怎能如此妄下定论,轻言另立新君?本王乃皇兄亲弟,恪守臣子本分尚且不及,岂敢有觊觎皇位之念?皇兄待本王恩重如山,本王此生唯有辅佐之心,绝无半分僭越之意!”
话音一落,朱祁钰目光锐利地扫过王文,声色俱厉:“你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本该严明纲纪,匡扶社稷,如今却蛊惑朕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离间皇家骨肉,动摇国本根基!你安的是什么心?!若不是念在国难当头,急需用人之际,本王定当治你个大逆不道之罪!还不速速退下,收回此等荒谬之言!”
王文被斥得面红耳赤,却依旧梗着脖子道:“殿下!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皆是为了大明江山!如今局势危急,若不早定君位,一旦人心涣散,京师不保,我等都将成为千古罪人啊!”
表演嘛!
大家都会!
王文又不傻!
朱祁钰要是真没有这个心思,方才就命人将他拖出去杖杀,以明心志了,哪里还会在这儿呵斥自己。
那几声疾言厉色的斥责,听着字字铿锵,实则力道绵软,更象是做给殿外那些言官看的戏码,半点没有动真格的意思。
在场之人都是人精,能够进入这文华殿议事的,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哪里看不懂这君臣之间的哑谜。
“放肆!”朱祁钰怒喝一声,衣袖一甩,“本王说了,此事休要再提!再敢多言,休怪本王不念你多年功绩!”
嗯,功绩这个词用得好啊,
王文心中一喜,见朱祁钰态度坚决,只得长叹一声,躬身退下。
殿内百官见状,也不敢再贸然附和,一时间,文华殿内只剩下朱祁钰沉重的呼吸声与窗外呼啸的风声。
可谁都看得出来,朱祁钰这番严厉训斥,不过是故作姿态的自谦。
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异动,早已被有心之人捕捉——那是对至高权力的渴望,只是被一层“忠孝”的外衣暂时掩盖罢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入后宫孙太后的坤宁宫。
此刻孙太后正抱着年仅两岁的皇太子朱见深,轻声哼着童谣,试图用这份温情驱散连日来的焦虑。
自土木堡之变后,她日夜祈祷,盼着儿子朱祁镇能平安归来,可每一次传来的,不是边关告急,便是朝堂上的各种流言蜚语。
当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将王文上书请立朱祁钰为帝的消息禀报给她时,孙太后浑身一僵,怀中的朱见深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你说什么?!”孙太后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王文这个奸贼,竟敢如此放肆?!”
不等太监回话,她猛地将朱见深递给一旁的乳母,转身便朝着殿内的陈设发起怒来。
先是桌上的官窑青花瓷,被她一把扫落在地,“哐当”一声碎裂开来,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紧接着,她又抓起案头的玉如意,狠狠砸向墙上的字画,名贵的宣纸被砸得破烂不堪,墨迹四溅;殿内的珐琅彩瓶、紫檀木摆件,凡是能拿到手的,都被她摔得粉碎,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与她压抑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坤宁宫乱作一团。
“混帐!都是混帐!”孙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皇帝只是下落不明,又不是身陷敌手,更没有为国捐躯!”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就迫不及待地要扶持朱祁钰上位,改朝换代了!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她想起八月二十三日的午门血案,那天百官在朝堂之上群殴王振党羽,马顺、毛贵等人当场毙命,血流满地,那般失控的场面,至今想来仍让她心有馀悸。
当时午门血案的混乱犹在眼前,马顺等人的鲜血还未在金砖上干涸,朱祁钰虽初登监国之位,面对群臣激愤时面露怯懦,力挺于谦夺取兵权的慷慨激昂,两人之间的默契便已悄然滋生。
朱祁钰看向于谦的眼神里,有求助,更有隐秘的信赖;而于谦躬身启奏、夺取京营时,目光扫过朱祁钰,满是坚定的扶持之意。
他们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交汇,便达成了无声的共识——朱祁钰需要于谦等人的扶持即位称帝,于谦等人则需要朱祁钰这个成年藩王作为依托,推行抵御瓦剌的国策。
孙太后隔着珠帘看得真切,那眼神里的互相声援、心照不宣,绝非临时起意的君臣相得,更象是早已磨合妥当的同盟姿态。
她心中一沉,瞬间明白过来:王直、于谦等这些人,早已看透皇太子朱见深尚在襁保、难以稳定人心的短板,暗中将宝押在了年富力强的朱祁钰身上。
朝堂的天平,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倾斜,那些表面上尊奉皇权正统的臣子,心底里早已做好了另立新君的盘算。
她虽不愿接受,却也清楚,国难当头,主少国疑确实是致命隐患,这一天的到来,或许本就难以避免。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迫不及待!
土木堡之变不过月馀,皇帝朱祁镇只是身陷塞外、下落不明,既无确切的被俘铁证,更无半点驾崩的音频,尸骨未寒都谈不上,王文就敢堂而皇之上书请立,王直、于谦、陈镒等大臣更是在幕后推波助澜。
他们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愿给,连一丝等待君王归来的体面都不肯留,仿佛生怕晚了一步,这到手的权力就会旁落!
这份急不可耐的野心,如同尖刀般刺穿了孙太后最后的侥幸,让她既心寒又愤怒!
呵,真是可笑又讽刺啊!
这些口口声声以江山社稷为重的臣子,骨子里终究是将权位看得比君臣大义、家国社稷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