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大军的烟尘彻底消散在北方的旷野之后,岔道城头的血色晨光里,张辅拄着那柄卷了刃的大刀,目光沉凝地扫视着满目疮痍的城池。
娘希匹的,终于是结束了啊!
他伤口的血还在渗,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雷厉风行地对孙斌下令:“留下五千精锐给李晟,饬令他死守岔道城——伤兵要治,尸骨要敛,城墙要连夜修补,城防工事务必三日之内加固完毕!”
“瓦剌人虽退,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此地乃是居庸关门户,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李晟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末将遵令!定不负老太师与陛下所托!”
张辅微微颔首,又叮嘱了几句城防要务,这才转身看向一旁的朱祁镇。
此刻的朱祁镇,甲胄早已破碎不堪,满身血污与尘土,却难掩眉宇间的锐气。
“陛下,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即刻启程,返回居庸关!”
朱祁镇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城下堆积如山的尸骸,眼中闪过一丝沉痛,随即沉声应道:“好!随老太师走!”
一行人马不停蹄,樊忠率亲卫护在朱祁镇左右,孙斌则领着骑兵殿后,一路朝着居庸关疾驰而去。
沿途风卷沙尘,依稀还能看到瓦剌兵溃逃时丢下的兵器与营帐,更有不少倒在路边的明军尸体,皆是土木堡之变后溃散的孤军。
朱祁镇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死紧,心中的怒火与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
日暮时分,巍峨的居庸关终于遥遥在望。
城门之下,一道身影早已等侯多时,正是居庸关镇守太监潘成。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麒麟补袍服,却满脸泪痕,远远望见朱祁镇的身影,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着上前,哭声撕心裂肺:“陛下!陛下您可算回来了!老奴……老奴罪该万死啊!”
“主辱臣死,陛下身陷险境,老奴却只能困守居庸关,未能护驾左右,真是愧对于先帝,愧对于陛下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砰砰作响,竟是真的生出了以死谢罪的念头。
随行的内廷宦官们也纷纷跪倒,哭声一片。
朱祁镇看着潘成这副模样,心中的郁结倒是散了几分。
他没好气地抬脚,轻轻踹了潘成屁股一下,骂道:“哭什么哭!朕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再哭,朕就罚你去打扫三个月的茅厕!”
潘成被踹得一愣,随即哭得更凶,却是喜极而泣:“谢陛下!谢陛下责罚!老奴……老奴这就去扫茅厕!”
朱祁镇懒得理会他,抬脚便朝着关内走去。
厚重的城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关外的风沙与血腥,关内炊烟袅袅,士卒们井然有序地巡逻、操练,一股久违的安宁气息扑面而来。
朱祁镇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那些提心吊胆的压力与生死存亡的紧迫,仿佛都随着关外的风,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张辅。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太师,此刻正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左臂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右腿的伤口更是让他每走一步都微微发颤。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不曾有半分浑浊。
从土木堡的尸山血海中杀出重围,到岔道城的死守孤城,再到如今的安然返回居庸关,这位老将始终陪在自己身边,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濒临倾复的大明半壁江山。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框,朱祁镇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张辅的手,声音带着哽咽:“老太师……此番若非有你,朕早已葬身于瓦剌人的弯刀之下。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良田美宅?还是封侯拜相?只要是朕能给的,朕绝无二话!”
张辅看着朱祁镇泛红的眼框,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带着几分老顽童般的狡黠:“陛下若真要赏,便赏老臣两个……娘们儿吧!要年轻的,水灵的,能陪老臣喝两杯的!”
朱祁镇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也跟着仰天大笑。
泪水混着笑容,淌过满是血污的脸颊,却显得无比畅快。
君臣二人的笑声,在空旷的关道上回荡着,惊飞了枝头的雀鸟,也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笑了半晌,张辅才收敛了笑容,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拍了拍朱祁镇的肩膀,语气沉肃:“陛下,玩笑归玩笑。如今我们虽回了居庸关,却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朱祁镇的笑容也缓缓褪去,他点了点头,正色道:“老太师所言极是。朕也知道,也先那贼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此战败北,他迟早会卷土重来。”
“不止是也先。”张辅的目光深邃如潭,“外敌固然可惧,可朝堂之内的那些幕后推手,才是最致命的隐患。”
“他们如今定然还在京师之中,筹谋着拥立郕王,改朝换代。一旦朱祁钰登基,陛下便会沦为太上皇,届时再想翻身,可就难了!”
朱祁镇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杀意毕露:“这帮奸贼!朕定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老太师,你有何计策?尽管说来,朕一一照办!”
张辅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都带着千钧之力:“眼下之计,有二。其一,在于锦衣卫。”
他顿了顿,继续道:“土木堡之变后,锦衣卫的通讯系统定然遭到了重创,陛下当立刻下旨,恢复居庸关与各地锦衣卫暗桩的联系,尤其是京师之内的眼线。”
“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京师的动向——王直、于谦等人的部署、孙太后的态度、郕王朱祁钰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文武百官的站位,都要打探得一清二楚。掌握了这些情报,我们才能知己知彼,步步为营。这一点,极其重要!”
朱祁镇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过精光:“有理!锦衣卫乃是朕的耳目,朕这就下令,让樊忠全权负责此事!”
“其二,便是那朝廷派来的右副都御史,罗通。”张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根据孙斌将军的判断,此人是于谦一手提拔的心腹,来居庸关的目的,便是监视孙斌,阻断陛下回京之路。如今他被我们擒下,看似是阶下囚,实则却是我们接下来布局的关键棋子。”
朱祁镇眉头微皱,有些不解:“老太师的意思是……利用罗通?”
张辅点了点头,眼中闪铄着智慧的光芒:“不错。罗通此人,虽然是于谦举荐,但贪生怕死,德行败坏,却又极重名利!我们正好可以利用他的这一点,设下一个局。至于如何设局……陛下且放宽心,老臣已有了几分计较。”
朱祁镇看着张辅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底气愈发充足。
他知道,有这位老太师在,自己的绝地反击之路,定然不会孤单。
而此刻的京师之中,于谦、王直等人,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拥立朱祁钰登基的事宜。
兵权已经到手,京营尽在掌控,不让朱祁钰更进一步,还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