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幕后面,孙太后猛地从铺着软垫的座椅上站了起来,凤袍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脸上血色尽褪,唯有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既震惊又愤怒,双手死死攥着帘幕的流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本是一介后宫妇人,自入宫起便深居内廷,平素接触的朝臣,至多也不过是九卿侍郎级别的朝廷大员,且皆是循规蹈矩、躬敬谦卑之辈,何曾见过这等百官齐跪、声震寰宇的谏诤场景?
午门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官员跪伏在地,乌纱帽的轮廓连成一片黑色的海洋,“请诛王振党羽”的呼声如同惊雷滚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孙太后隔着薄薄的帘幕,望着那一张张仰起的、满是悲愤与决绝的脸,心头第一次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徨恐——她终于真切感受到了来自朝臣的、真正的力量。
这力量并非源于刀剑甲胄,而是源于人心向背与朝堂公议,即便是位居九五的天子,面对如此汹涌的朝议,只怕也难以逆势而为。
但孙太后毕竟是历经三朝的后宫之主,短暂的震惊过后,理智迅速回笼。
她比谁都清楚,土木堡数十万大军复没,天子身陷敌手,这等国难足以让朝臣们心中淤积无穷的愤怒和不满。
这场声势浩大的跪谏,表面上是指责王振一党擅权误国,可字里行间、神色之中,无不暗责天子朱祁镇识人不明、放任王振专权!
他们是在借着弹劾奸佞的由头,敲打皇权,甚至是在动摇朱祁镇的帝位根基!
就在孙太后心绪翻涌、不知如何应对之际,心腹太监金英快步走到帘幕旁,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而凝重地提醒:“太后娘娘,万万不可!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处置马顺、王山、毛贵等人!”
孙太后猛地转头看向他,凤目圆睁,急声追问:“为何不能?百官汹汹,若不顺应民意,岂不是要激化矛盾?难道要让他们指责哀家包庇奸佞不成?”
“娘娘糊涂啊!”金英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些文臣缙绅哪里是真为了家国大义?他们是在借题发挥,试探娘娘您的底线!”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广场中央的朱祁钰,继续说道:“陈谥、王直、于谦这些人,必定早就暗中与郕王殿下达成了合作,想要借今日之事为郕王树立威望、拉拢人心!”
金英的话如同惊雷,炸得孙太后心头一震。
他接着解释,语气愈发急切:“娘娘您想想,王振是先帝钦点、当今圣上倚重的心腹,是内廷司礼监掌印太监,说白了就是天子的臂膀;马顺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山是锦衣卫指挥,毛贵是御前长随,这些人皆是隶属于内廷、直属于天子的亲信,属于皇帝的‘家臣’!外朝的文臣武将,根本没有资格处置天子近臣,就连郕王这个监国,也没有这个权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监国监国,说白了还是‘臣’,不是‘君’,他的权力是圣上和娘娘赋予的,仅限于打理日常朝政,岂能处置天子的近侍亲臣?一旦任由郕王顺着百官的心意,杀了马顺、王山等人,那就等于坐实了当今圣上宠幸奸佞、祸国殃民的罪名,让圣上声名扫地,日后即便归来,威望也会一落千丈!反倒是郕王这个监国,会落下一个‘贤能善断、顺应民心’的好名声,届时百官归心,民心所向,他这个监国的地位,可就再也动摇不了了!”
“上位铺路……”孙太后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悚然一惊,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她终于反应过来,于谦这些人哪里是在为国除奸,分明是在借着清算王振党羽的机会,为朱祁钰的上位铺路!
他们要的不是惩治几个奸佞,而是要借这场风波,彻底削弱朱祁镇的皇权,抬高朱祁钰的声望,一步步将郕王推向九五之尊的宝座!
金英见她已然醒悟,连忙趁热打铁,进一步提醒:“娘娘明鉴!今日他们能借着百官之势,逼您诛杀内臣、锦衣卫指挥使;明日他们就能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直接逼宫,请立郕王为新君!”
“到时候,圣上即便能从瓦剌归来,也只能沦为无权无势的废帝,您这个太后,也只能任人摆布!所以今日之事,绝不能答应,绝不能让他们的图谋得逞!”
孙太后的目光穿过帘幕,死死锁定在文官队列中那个身形挺拔、神色坚毅的身影上——那是兵部尚书于谦!
方才百官跪谏时,正是他第一个带头附议,语气铿锵,态度决绝。
此刻想来,那哪里是忧国忧民,分明是早有预谋的造势!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孙太后心底升起,随即转化为凶狠的怒火。
她的眼神变得凌厉如刀,死死盯着于谦,指甲几乎要掐进帘幕的木质框架里。
孙太后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了过来,这场午门广场上的百官跪谏,根本不是一场单纯的清奸运动,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博弈,是文官集团与郕王朱祁钰联手,向她、向远在边关的朱祁镇发起的权力挑战!
“好一群狼子野心的贼子!”孙太后在心中怒吼,胸口剧烈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对着金英沉声道:“传哀家懿旨,王振党羽罪证未明,且涉及天子近侍,非监国可擅自处置。”
“今日朝会,当以商议京师防务、筹措粮草军备为重,此事改日再议,着都察院先行核查罪证,不得有误!”
金英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说罢,金英转身走出帘幕,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正准备宣示孙太后的懿旨。
高台上的朱祁钰似有意开口添火,装作手足无措地看向屏风后的孙太后,急声道:“圣母,这……这可如何是好?”
屏风后沉默片刻,金英才躬身传话,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太后懿旨,王振罪大恶极,其党羽确实当诛!但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以免引发朝堂动荡。今日朝会,当以商议京师防务为重,此事改日再议。”
“改日再议?”陈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太后娘娘!数十万将士尸骨未寒,天子身陷敌手,此等国仇家恨,岂能拖延?今日若不诛灭奸党,臣等誓死不起!”
话音一落,全场沉寂!
“臣等誓死不起!”跪地的百官齐声呼应,声音中带着决绝。
于谦、王直、王文等人尽皆附和,长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