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城的硝烟尚未散尽,千里之外的京师,却已被凝重如铁的氛围笼罩。
八月二十四日,这是自天子朱祁镇于土木堡失陷敌手后,大明朝廷举行的第一次大朝会。
距离预定的朝会时辰尚有足足一刻钟,午门外的广场上却早已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文武官员分列两侧,将宽阔的丹墀挤得水泄不通。
文臣身着藏青圆领袍,腰束玉带,肃立东侧;武将身披明晃晃的甲胄,手持腰刀,排列于西,人人神色凝重,眉宇间凝着国难当头的沉郁。
往日里朝会的钟鼓尚未敲响,广场上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声,偶尔有官员低声交谈,话语间也满是对时局的忧虑与对天子的牵挂。
按大明祖制,皇帝不在京师,三大殿作为皇权像征,皆不得启用。
经吏部尚书王直、礼部尚书胡潆等朝堂重臣连夜商议,最终决定将朝会设在此刻的午门广场。
后宫的孙太后虽心急如焚,却碍于祖制无资格直接出席朝堂议事,只得于广场北侧的临时屏风后垂帘听政,派遣司礼监秉笔太监金英侍立屏风前,代为传递懿旨与传话。
而年仅二十一岁的郕王朱祁钰,作为眼下大明的监国,身着亲王冕服,立于广场中央的高台之上,神色虽有几分难掩的局促,却强撑着沉稳。
随着鸿胪寺官高声唱喏,朝会正式开始。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朗声道:“诸位卿家,皇兄身陷敌手,土木堡数十万将士喋血沙场,瓦剌铁骑旦夕之间便可兵临京师。国难当头,大明江山危在旦夕!”
“本王奉太后懿旨监国,今日召集众卿,不为他事,只为同心协力,共克时艰!京师乃大明根本,守住京师,便是守住了江山社稷!愿与诸位卿家一道,誓死捍卫京师,守住这万里河山,迎回皇兄!”
场面话谁都会说!
朱祁钰的声音虽带着几分年轻的青涩,却字字铿锵,饱含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当然,这些发言都是王直、于谦等人给他准备好的,目的在于安抚人心、共克时艰。
阶下百官闻言,先是一阵沉默,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响应。
“臣等誓死追随监国殿下,与京师共存亡!”
“愿为大明肝脑涂地,迎回天子!”
“护住京师!守住社稷!”
文臣武将纷纷躬身行礼,声浪直冲云宵,压过了远处城楼上的风声。
不少官员想起土木堡的惨状,想起那些葬身沙场的同僚与亲友,眼中含泪,语气中满是悲愤与决绝。
然而,就在这群情激昂、同仇敌忾之际,一道高亢而悲愤的声音突然从文官队列中响起,打破了这万众一心的氛围。
“郕王殿下,太后娘娘!臣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都御史陈谥身着绯色官袍,手持一卷厚重的奏章,从队列中快步走出,身后紧跟着三十二位都察院监察御史与十二位六科给事中。
他们一个个神色肃穆,眼神中燃烧着怒火,齐齐走到广场中央,对着高台上的朱祁钰与屏风后的孙太后,躬身行了一礼。
看到陈谥领着言官们出列的动作,郕王朱祁钰眼中闪过了一抹期待,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指尖微微发颤。
孙太后心中却是警铃大作,端坐在屏风后的身子猛地绷紧,指尖死死掐进了掌心。
作为历经三朝的后宫之主,她在深宫朝堂摸爬滚打数十载,哪里看不出来,陈谥这些人是抓着这大朝时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准备发难了啊!
陈谥展开奏章,声音悲愤交加,字字泣血:“臣陈谥,率都察院同僚及六科给事中,联名弹劾司礼监太监王振!此贼擅政专权,蒙蔽圣听,卖官鬻爵,聚敛钱财,其罪一也;僭越朝臣,私造王府,服用逾制,其罪二也;勾结外戚,培植党羽,遍布朝野,其罪三也;蛊惑天子,怂恿御驾亲征,无视军机大事,其罪四也;行军途中胡乱指挥,贻误战机,致数十万大军陷入重围,其罪五也;威胁天子,钳制百官,凡有异议者尽遭排挤陷害,其罪六也;土木堡之变,此贼虽然身死,却留党羽祸害朝堂,其罪七也;致使天子身陷敌手,国本动摇,其罪八也;败坏朝纲,民心尽失,使大明陷入亡国之危,其罪九也!”
他一口气念完九条不赦之罪,又沉声道:“除此之外,此贼违法乱纪之事,多达数十条,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土木堡数十万忠魂,皆因他一人而死;大明江山社稷,险些因他而亡!”
“今日臣等联名上奏,恳请监国殿下、太后娘娘,下旨诛灭王振全族,清算其党羽,以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以安天下百姓之心!”
说罢,陈谥将奏章高高举起,双膝跪地:“臣等恳请殿下准奏!不诛王振党羽,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谢天下!”
“恳请殿下准奏!”身后的四十四位言官齐齐跪地,声音震天动地。
这突如其来的弹劾,让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高台上的朱祁钰脸色发白,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仿佛仓促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屏风后的孙太后脸色大变,死死攥紧了拳头,太监金英站在原地,神色紧张地望着屏风,等侯太后的示下。
就在这僵持之际,兵部尚书于谦率先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撩袍跪地:“陈总宪所言句句属实!王振阉贼祸国殃民,罪该万死!其党羽盘踞朝堂,若不除之,必为后患!臣恳请殿下下旨,诛灭王振党羽,以安军心民心!”
“臣附议!”吏部尚书王直紧随其后,跪地叩首,“王振党羽不除,朝堂难安,人心难定!此刻正是整肃朝纲、凝聚力量之时,恳请殿下速作决断!”
“臣附议!”
“臣附议!”
王文、高谷、胡潆、苗衷等一众内核大臣纷纷走出队列,拜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将广场中央的地面占去大半。
满朝文武见状,也纷纷效仿,除了少数几位与王振素有牵连或持观望态度的勋贵武臣外,其馀官员尽数跪地,齐声高呼:“恳请殿下诛灭王振党羽,以谢天下!”
呼声此起彼伏,震得午门的琉璃瓦都仿佛在颤斗。
偌大的午门广场之上,一下子便空了大半,原本整齐分列两侧的文武官员,此刻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只剩下寥寥数名勋贵武臣与王振残存党羽,还神色惶惶地站立在原地,在一片跪伏的身影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或低头垂目,不敢直视这群情激愤的场面;或面色惨白,双手不自觉地颤斗,显然是被这雷霆万钧的阵仗震慑住了。
一时之间,午门广场之上,文官缙绅齐齐叩首,头顶的乌纱帽层层叠叠,呼声更是排山倒海,震得午门的朱红大门都微微震颤。
“恳请殿下诛灭王振党羽!”
“以慰忠魂,以安天下!”
呐喊声此起彼伏,一波盖过一波,直冲云宵。
阳光洒在百官的脊背之上,映出一片肃穆悲壮的剪影,这整齐划一的叩首与声嘶力竭的恳请,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场面壮观之极,便是高台之上的郕王朱祁钰,也被这股气势压得心头剧震,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孙太后更是身子发颤,脸色惨白到不见丝毫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