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师,先是南京,现在是北京。
太祖朱元璋平定天下后,定都应天府(南京),以此为中心创建大明统治根基,南京作为京师,历经洪武一朝的建设,成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但朱元璋深知北方边疆的重要性,蒙古残馀势力仍对北疆构成威胁,而南京偏安江南,难以有效管控北方边防,遂萌生迁都北方之意,计划择取西安或洛阳等地,派太子朱标前往实地考察筹备,绘制都城规划图、调研民生利弊,可惜朱标病逝后,迁都之事因朱元璋晚年精力不济而搁置。
太宗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夺取帝位后,出于自身统治根基在北平(北京)的考量,加之北平作为抵御蒙古的军事重镇,地理位置至关重要,遂重启迁都计划。
永乐年间,朱棣下令大规模营建北平城,疏通南北大运河保障物资供应,迁徙富商、工匠充实北平人口,历经十馀年筹备,于永乐十九年正式迁都北平,改北平为北京,设南京为留都,保留六部等行政机构,形成“两京制”格局。
仁宗朱高炽继位后,念及南京的富庶与漕运便利,且对北平的苦寒与边防压力有所顾虑,决意还都南京,下旨修缮南京宫殿、恢复京师规制,各项还都事宜逐步推进。
然而朱高炽在位仅十个月便病逝,还都计划被迫中断。
宣宗朱瞻基继位后,虽延续仁宗时期的部分政策,却对还都南京态度消极。
一方面,北平经永乐、洪熙两朝经营,已具备完善的军政体系;另一方面,宣宗担忧还都劳民伤财,且北方边防仍需重兵镇守,遂将还都之事搁置,北京虽实际承担京师职能,却仍沿用“行在”之称。
英宗朱祁镇继位后,北京的京师地位仍未完全明确,“行在”称谓持续多年,直至正统六年,朝廷正式下诏,确定北京为大明永久都城,废除“行在”之称,南京留都的地位彻底稳固。
但此刻最急迫的危机已然迫在眉睫:也先率领的瓦剌铁骑势如破竹,兵锋已直逼居庸关下,此地距京师仅百里之遥,骑兵一日便可抵达。
居庸关作为京师北方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一旦被攻破,长城防线便会彻底崩溃,瓦剌大军无需再受地形阻隔,可长驱直入,一路南下直抵北京城下!
京师若陷,后果不堪设想——作为大明的政治、军事、经济内核,京师的存亡直接关乎王朝根基。
一旦蛮夷铁蹄踏破京城,宗庙社稷将遭践踏,中枢机构会彻底瘫痪,政令无法传达天下;各地藩王、将领极有可能借机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原本统一的大明王朝必然烽烟四起、分崩离析;而北方诸省失去中枢号令与军事支持,大概率会被瓦剌逐步蚕食,南方虽有半壁江山,却也将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最终难逃社稷倾复、江山易主的命运。
因此,整饬京师防务、死守京城,已然成为当下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
相较于王朝存续的根本,即便是天子的安危,也不得不暂时退居次位——天子蒙尘尚有营救之机,可若京师被破、江山易主,即便能寻回圣驾,也已无国可归。
群臣对此心知肚明,也是眼下最紧要的事情。
否则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会是亡国之奴,大明的罪人!
王直见群臣皆低头不语,神色凝重间透着几分茫然,深知此刻需打破僵局,索性直接点名发问:“于侍郎、焦驸马,如今京师防务系于二位一身——你二人一人提督京师防卫,统筹城防部署;一人暂时主事兵部,调度兵马粮草,可否给大家透个底,我留守京师之官军,真正可战者究竟有多少?”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目光皆聚焦到于谦与焦敬身上。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眉头紧锁,显然早已在心中反复盘算过此事。
于谦主管兵部事务,对京营兵力底数更为清楚,率先开口道:“回大冢宰,京营本有官军二十馀万,分为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皆是京师精锐。此次天子亲征,因事出紧急,需速集大军,故而多从京营抽调主力,连神机营的部分火器部队也随驾北上,如今三大营留守官军,约莫只剩七万之数。”
说到此处,于谦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这七万之众中,还混杂着大量匠户、后勤杂役,并非纯然战兵——匠户负责修缮军械、打造器具,后勤人员掌管粮草转运、营中杂务,真正受过系统军事训练、能披甲上阵者,需剔除这部分人后核算。”
一旁的焦敬随即补充,声音沉稳有力:“于侍郎所言不虚。据臣核查,三大营留守战兵约有五到六万,皆是未曾随驾出征的老兵与新兵混编,战力虽不及北上主力,但尚有一战之力。”
“除此之外,京师九门的巡防官军,负责城防警戒与日常巡逻,约有万人,这部分兵力可直接投入守城;直隶地区的留守官军,虽分散各处,但已传檄令其火速集结,驰援京师;另有从南京而来的运粮军,以及漕运水师的将士,虽非野战主力,但熟悉守城与水陆协同,可调入京师协防。”
于谦稍作停顿,汇总道:“若将这些兵力尽数集成,全部用于守备京师,剔除老弱病残后,真正可战之人,应能凑齐十万之数。”
“十万?”这个数字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群臣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知道,天子亲征时带走了二十万大军,皆是大明精锐中的精锐,却在土木堡被瓦剌打得全军复没,如今京师仅存十万兵马,且多是留守残部、巡防军与辅助部队,战力远逊于北上的主力大军。
“这……这怎么够?”有大臣忍不住低声嘀咕,“瓦剌铁骑骁勇善战,也先更是久经沙场,二十万大军都未能抵挡,这十万兵马,真能守住京师?”
此言一出,瞬间引发共鸣。
不少大臣面露不安,纷纷交头接耳,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有人想起奏报中土木堡之变的惨状,明军尸横遍野、军械粮草尽失的景象历历在目,对瓦剌的战力更是心生畏惧;有人则担忧京师城防虽坚,但兵力不足,难以复盖九门及周边防线,若瓦剌集中兵力猛攻一处,极有可能被撕开缺口;更有人暗忖,这十万兵马中,新兵与辅助部队占比不低,是否能在短时间内形成有效战力,实在难料。
一时间,殿内的凝重气氛愈发浓厚,不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大臣,此刻也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十万兵马便是大明最后的家底,京师能否守住,王朝能否存续,全在此一战。
而面对势如破竹的瓦剌铁骑,这看似单薄的兵力,让每个人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心中不禁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