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居庸关的城楼上灯火通明,箭矢上弦、刀枪出鞘,守军将士摒息凝神,死死盯着关下黑压压的瓦剌大军。
也先勒马于关前一箭之地,身后簇拥着数千精骑,正中位置,那名身着龙袍的假皇帝被两名亲兵架着,虽面带徨恐,却在瓦剌人的威逼下勉强挺直了腰板。
“城上守军听着!”也先高声喊话,声音通过夜色传到城楼之上,“大明皇帝在此!土木堡一战,尔等大军尽墨,唯有圣驾为我等所护!速速打开城门,恭迎天子还京,否则便是逆天悖君,株连九族!”
城楼上,居庸关守将孙斌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俯身向下望去,虽看不清那“皇帝”的真切面容,但龙袍样式确是大明规制,瓦剌人又言辞凿凿,容不得他半点轻忽。
身为镇守边关的将领,他既不敢贸然打开城门——万一这是瓦剌人的诈关之计,一旦开关,数十万大明百姓将遭涂炭;又不敢直接拒绝——若城楼下真是当今圣上,他便是犯下了欺君之罪,同样难逃一死。
“瓦剌太师且稍候!”孙斌强压心头焦灼,朗声回应,“天子还京乃是天大的事,需禀明朝廷、验明正身方可开关。末将已遣人八百里加急禀报京师,还请‘陛下’暂候佳音,末将已命人备下粮草饮水,稍后送至阵前,绝不敢怠慢圣驾!”
也先心中冷笑,却也不急于一时,他要的本就是拖延时间,或是等明军自乱阵脚。
“好!便等你一日,若明日此时仍不开门,休怪我瓦剌铁骑踏平居庸关!”
孙斌不敢再多言,转身立刻吩咐亲兵:“快!再派一队快马,务必以最快速度将急报送抵京师,不得有半分延误!”
夜色中,几匹快马疾驰而出,向着京师方向狂奔而去。
八月十六日夜中,大明京师北京尚在沉睡,唯有兵部衙署灯火未熄。
于谦正伏案处理边军粮草调配事宜,自皇帝亲征以来,他便心神不宁,总觉得这场亲征暗藏凶险,此刻更是毫无睡意。
突然,衙署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大人!居庸关八百里加急!十万火急!”
于谦心中猛地一沉,连忙起身开门。
亲兵捧着一封封漆火印的急报,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大人,居庸关镇守总兵官孙斌将军急报,土木堡……土木堡大败!”
于谦一把夺过急报,颤斗着双手拆开。
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土木堡一战,我军惨败,死伤不计其数,圣驾失踪,生死不知!瓦剌挟疑似天子之人叩关叫门,请求开关迎驾……”
“噗通”一声,于谦身后的书办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于谦却强撑着心神,反复读了三遍急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怎么会……怎会如此?!”
喃喃片刻,于谦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立刻下令:“传我命令,即刻召集兵部各司主事,严守消息,不得外传!备马,随我叩阙入宫,面见圣母皇太后!”
然而,如此惊天噩耗,终究难以完全封锁。
消息如同潮水般悄然蔓延,紫禁城外的夜空,仿佛都被一层沉重的阴霾笼罩。
十七日天刚蒙蒙亮,于谦便已策马来到紫禁城午门外。
此时,宫门尚未完全开启,但已有不少得到风声的大臣匆匆赶来,脸上满是惊疑与徨恐。
于谦出示兵部令牌,率先入宫,直奔文华殿方向。
消息早已传入内宫,孙太后听闻后,当场晕厥过去,经宫女太监紧急施救才缓缓苏醒。
醒来后,她不顾身体虚弱,立刻传旨:紧急召见所有朝堂重臣,于文华殿侧殿本仁殿议事。
一时间,紫禁城内外人心惶惶,往日的庄严肃穆被浓重的恐慌取代。
太监宫女们步履匆匆,神色慌张,连大气都不敢喘;守卫宫门的禁军将士也面带忧色,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目光中充满了不安。
辰时初刻,文华殿侧殿本仁殿内已是灯火通明,朝堂重臣们陆续抵达。
吏部尚书王直身着绯色官袍,须发皆白,却腰板挺直,身为四朝元老,自太祖罢中书省后,六部尚书成为前朝实权最重之人,而吏部为六部之首,他这位尚书被尊为“大冢宰”,更是如今当之无愧的百官之首。
但王直此刻面色凝重,眼神深邃,缓缓步入殿中,自带一股沉稳气场。
紧随其后的是礼部尚书胡濙,同样是四朝元老,更是宣宗皇帝的顾命大臣,年近七旬的他历经风浪,此刻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忧虑,步履略显沉重。
兵部侍郎于谦最后步入殿中,他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却神色坚毅,手中紧握着那份来自居庸关的急报,正是今日议事的内核。
除此之外,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镒、驸马都尉焦敬、工部侍郎兼翰林学士高谷、翰林学士陈循等人也纷纷抵达。
众人按官阶高低依次落座,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太后身着素色宫装,端坐于御座之上,脸色苍白,眼框泛红,显然是一夜未眠,伤心过度。
她强忍着泪水,开口说道:“于侍郎,昨夜急报,你且当着众卿的面,详细说说吧。”
于谦起身,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启禀太后,众卿,昨夜三更时分,臣接到居庸关总兵官、都指挥佥事孙斌将军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军报言明,我大明官军于土木堡遭遇瓦剌大军突袭,一场血战之后,我军大败,死伤不计其数,粮草辎重尽失……”
说到此处,于谦顿了顿,殿内众人已是神色剧变,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于谦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最危急的是,圣驾……圣驾失踪,生死不知!如今,瓦剌太师也先正率领大军驻守居庸关下,裹挟一名疑似天子之人叩关叫门,要求孙斌将军打开城门,恭迎‘天子还京’!孙斌将军不敢擅自做主,一面遣人四处搜寻圣驾踪迹,一面加急禀报京师,详细军报需待伤亡统计与后续探查完成后,再行禀奏。”
“轰!”
如同一声惊雷在本仁殿内炸响,全场哗然!
“什么?五十万大军,竟然败了?”工部侍郎高谷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整整五十万大军啊!”翰林学士陈循也难以抑制心中的震惊,声音带着颤斗。
众人议论纷纷,惊惶万分。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亲征率领的大军号称五十万,即便其中掺杂了征调的民夫徭役、后勤辎重人员,可单纯能战的官军将士,也足足有近二十馀万人!
而瓦剌太师也先麾下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十万之众。
大明动用了两三倍于敌的大军,而且还是皇帝御驾亲征,士气本应如虹,怎么就能败了呢?而且败得如此彻底,死伤不计其数,连御驾亲征的皇上都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这何止是丧师辱国,简直是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镒须发戟张,猛地站起身来,痛心疾首地说道:“太后,众卿!数遍中华数千年的历史,也唯有北宋靖康之时,出现过这等天子被掳、大军尽墨的惨事!如今瓦剌人挟疑似天子之人叩关,其心可诛,分明是想以此为筹码,逼迫我大明让步,甚至妄图入主中原啊!”
陈镒的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众人的心上。
靖康之耻,那是汉人心中永远的痛!
当年宋徽宗、宋钦宗被金人掳走,北宋灭亡,中原大地惨遭异族揉躏,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如今,这样的惨剧竟然要在大明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