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伯颜帖木儿眉头紧锁,语气凝重起来,“明军这是重振旗鼓了?他们明明已经无水无粮,军心涣散,怎么还能有如此高昂的士气?”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作为瓦剌的内核将领,伯颜帖木儿久经沙场,深知一支军队的士气有多重要。
士气如虹时,残兵亦可破强敌;士气溃散时,劲旅不过是一盘散沙。
他亲眼见证明军在土木堡大败后四散奔逃的狼狈,却也忌惮张辅等老将的威望——只要此人振臂一呼,再以王振之死平息将士积怨,溃散的明军便极有可能重新凝聚起斗志。
一旦明军重拾战意,即便身处绝境,也可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届时他们背靠绝境死战,瓦剌铁骑想要速胜绝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若明军抱定必死之心护驾突围,想要生擒大明皇帝,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安达,你纯属瞎操心!”赛罕王却不以为意,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原地,端起银碗猛灌了一口马奶酒,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脖颈,满不在乎地说道,“这些两脚羊就是临死前蹬蹬腿、瞎咋呼,跟被围在圈里的老黄牛似的,喊得再响也顶不住刀子!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喊两嗓子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纯属白费力气——难不成还能长出翅膀飞了?”
他迈着大步走到伯颜帖木儿身边,粗厚的手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明军营地,脸上依旧挂着不屑的狞笑:“明军里领头的是个没根的阉人,皇帝就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底下的兵又饿又渴,跟脱了毛的羔羊似的软得提不起刀,就算喊破喉咙,也改变不了他们被宰的命!依我看,他们就是想趁着夜色瞎扑腾,想突围?那纯属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赛罕王顿了顿,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酒渍,语气愈发笃定,嗓门也拔高了几分:“咱们的防线跟铁桶似的,两万草原精骑跟钉子似的钉在这儿,个个都跟饿狼一样盯着,就等他们送上门来!他们敢冲出来,就是往刀子上撞,纯属白白送人头!你就把心揣进肚子里,咱们接着喝酒吃肉,继续围而不攻,等他们饿到撑不住、自相残杀,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垮了!”
他转身走回矮桌旁,抓起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大口撕扯,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到时候,咱们就能象捡羊羔似的把朱祁镇拎过来,中原的丝绸、茶叶、女人,还有堆成山的粮食,就都是咱们的了!长生天保佑,咱们就能在中原的土地上放牧、享乐,再也不用受草原的寒风冻雪,这等美事,何必为了两脚羊几句瞎喊就乱了心神!”
伯颜帖木儿听着赛罕王的话,心中的不安稍稍减轻了一些。
他想想也是,明军已经被困多日,无水无粮,将士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疲惫不堪,就算真的想重振旗鼓,也缺乏必要的钱粮支撑。
饥寒交迫之下,士兵连手中的兵器都难以握紧,更别说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根本不可能有太强的战斗力。
而且最可笑的是,明军做主的是一个小皇帝,一个死太监。
那个皇帝朱祁镇年仅二十出头,毫无战场经验,被王振蛊惑几句便头脑发热御驾亲征,将数十万大军的性命视作儿戏;那个太监王振更是祸国殃民的庸才,不懂军务却独断专行,胡乱变更行军路线、克扣粮草辎重,硬生生将明军推入绝境。
如今王振主权,朱祁镇身陷重围,明军士气低迷军心溃散,剩下的将领即便有几分能耐,也难以在短时间内集成残部、凝聚军心。
这般一盘散沙的队伍,就算占据些许地形优势,也绝非瓦剌铁骑的对手。
伯颜帖木儿越想越觉得笃定,先前对明军可能死战的忌惮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信心,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生擒朱祁镇之后,该如何向也先邀功请赏。
刚才的呐喊声,或许真的只是他们临死前的挣扎。
而且,接连的胜利让他对自己的军队充满了信心。
瓦剌精骑骁勇善战,弓马娴熟,在草原上所向披靡,明军就算士气高涨,也绝非他们的对手。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等明军彻底溃散,亦或者也先率大军抵达,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想到这里,伯颜帖木儿点了点头,压下了心中的疑虑,转身回到了帐篷内:“你说得有道理,是我太过谨慎了。不过,还是传令下去,让各营加强戒备,密切关注明军的动向,以防他们狗急跳墙,发动突袭。”
“好嘞!”赛罕王笑着应道,立刻转身出去传令。
帐篷内,伯颜帖木儿重新坐下,端起酒碗,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兴致。
明军营地传来的呐喊声,如同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头,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他隐隐觉得,事情或许不会象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与此同时,明军营地。
擂鼓聚兵的声浪尚未平息,张辅便转身对朱祁镇躬身道:“陛下,老臣有要事与您密谈,还请屏退左右。”
朱祁镇此刻对张辅已是全然信任,当即挥挥手,让帐内值守的亲卫尽数退下。
中军帅帐内,只剩下他与张辅二人,风沙通过帐缝灌入,灯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忽明忽暗。
“英国公,有何要事?”朱祁镇声音仍带着一丝未平的颤音,方才将士们的怒吼与热血,让他心中也燃起一丝火苗,却仍难掩深处的徨恐。
张辅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朱祁镇,语气沉重而恳切:“陛下,今夜突围,绝非易事!瓦剌精骑环伺,两万铁骑皆是百战之师,等会儿势必少不了一番血战,刀枪无眼,臣虽愿以死相护,却也不敢保证能百分百活着杀出重围!”
没办法,张辅真害怕这二笔皇帝关键时刻掉链子,所以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
你可别他娘地刀都不会使,背后给老子一刀!
朱祁镇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自幼长在深宫,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平日里连鸡都未曾杀过,更别提直面血肉横飞的战场、提刀与人搏杀了。
一想到待会儿要冲入敌阵,面对瓦剌人的弯刀利箭,他就忍不住心生畏惧,手脚冰凉。
“陛下!”张辅见他这般模样,陡然厉声呵斥,声音震得帐内灯火都晃了晃,“您是老朱家的儿郎!是太宗文皇帝的子嗣后人!当年太宗皇帝起兵靖难时,麾下仅有八百甲士,数次身陷绝境,以身犯险,险些殒命,却依旧凭着一腔血勇,从北平一路杀到金陵,推翻建文,创建永乐盛世!您身为他的子孙,怎能如此怯懦,连半分血勇都没有?”
尼玛地,就你这废物模样,还想效仿太祖、太宗呢!
人家朱元璋与朱棣,那可都是马上皇帝,真个从尸山血海里面爬出来的狠人!
“陛下当初执意御驾亲征,不就是想效仿太宗皇帝,践行‘天子守国门’的祖训吗?如今正是践行誓言的时刻,怎能退缩?!”
张辅的呵斥如同惊雷,狠狠砸在朱祁镇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当初对太宗皇帝的敬仰,想起自己亲征前的豪言壮语,想起“天子守国门”这五个字的分量,心中的畏惧渐渐被羞愧取代。
是啊,他是大明天子,是太祖、太宗的传人,怎能在绝境中苟且偷生?
一股久违的血性,在张辅的激励下渐渐燃起,驱散了心中的徨恐。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微微颤斗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老太师所言极是!朕是大明天子,断无退缩之理!今夜,朕便与将士们一同杀敌,效仿太祖、太宗皇帝,杀出一条血路!”
张辅见他终于振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躬身道:“陛下有此决心,大事可期!”
到底是老朱家的种,骨子里的血性还是有的。
嗯,就算临阵怯战,那也由不得他了,就算拖也要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