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去,五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如同沉默的钢铁长城,静静地停在老旧的街道旁。
车门齐刷刷地打开。
没有保镖开道,也没有鲜花红毯。
下来的,只有五个头发花白、身穿朴素便装的老人。
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背已经有些佝偻,光看衣着打扮,他们就跟晚上去市场买菜的老大爷没什么两样,但当他们双脚落地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季然便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场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只有真正从战场里爬出来、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威压,让清晨原本有些寒冷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了几分。
他们的视线仿佛有默契般,直接略过了门口迎接的季然,甚至连正如标枪般敬礼的赵铁柱也没能分去他们的注意力。
这五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第一时间,全部聚焦在了那只端坐在店门口正中央的老金毛身上。
猎手面对着这五位拥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气场的老人的注视,并没有露怯也没有叫。
它昂着头,尽管它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全靠那几根金针吊着一口气,但在这一刻,它的姿态标准得就象是还在服役。
领头的一位老人,大概七十多岁,两鬓斑白,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烧伤疤痕。他一步步走到猎手面前,看着这只比他还要苍老、却依旧倔强地站着的老狗,眼前仿佛闪过往年的种种,他的眼框瞬间红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颤斗着,却异常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
“老兵……辛苦了。”
身后,四位老人同时立正,敬礼。
晨风中,赵铁柱早已泪流满面,但他死死咬着牙,保持着最标准的军姿,因为此刻的他,代表的是猎手的娘家。
……
同一时间,街角处。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帕萨特里,县市场监管局的刘局长正哆哆嗦嗦地瘫在驾驶座上,手里那串平时爱不释手的紫檀手串掉在了脚垫上都浑然不觉。
他原本是想趁着早起,来看看到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不知不觉就转到了这个不起眼的老城区,本想着看两眼就走,毕竟那种位高权重的存在,怎么可能逛到这种地方来。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省……省军区的车牌……”
“那个拄拐的……是不是上次省新闻里慰问的那位老首长?!”
刘局长的牙齿都在打架。
他虽然级别不高,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根本就不是老孙嘴里说的什么仅仅只是路过,他们这一趟分明就是专程到这个小破宠物店里的!
再联想到自己那个不知死活的小舅子,还有那张被自己特意压在审核科抽屉里的营业执照申请表……
轰!
刘局长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差点就亲手给自己挖了个坟!
这要是让这些老首长知道,这只功勋犬寄养的店,因为他的“关照”连个证都办不下来……他这辈子都不用想进步了,能不进去踩缝纴机就是万幸!
“快!快!”
刘局长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斗着拨通了手底下人的电话,也不管现在才早上六点多,直接咆哮道:
“老张!别睡了!快去单位!把那个‘然然宠物店’的执照给我批了!立刻!马上!盖好章!别问为什么!晚一分钟我撤你的职!”
挂了电话,刘局长甚至不敢开车离开,生怕引擎声惊动了那边的“神仙”。他只能缩在车里,大气都不敢出,在心里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只求这件事能悄无声息地过去。
……
宠物店门口。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李团长——那个平时总是独来独往的怪老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黑白照片,出现在了巷口。
他本来是想来接猎手走的,季然给他发了消息,已经给猎手施完针了。
但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口那五个熟悉中又透露这一丝陌生的身影。
李团长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二十多年了。
他躲了整整二十几年。他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止水,可当这群曾经生死与共的老兄弟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时,那种刻骨铭心的愧疚和羞耻感,瞬间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转身逃跑。
“李建国!”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如惊雷般炸响。
领头的那位老首长,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个想要逃跑的背影,气沉丹田,再次大吼:
“李建国!!!”
“到!”
李团长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他的脚跟猛地一磕,身体瞬间绷直,转过身来,昂首挺胸。
老首长红着眼,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部下,如今却苍老得不成样子,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洪亮:
“全班集合完毕!就差你了!”
“入列!”
这两个字,象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李团长身上那层名为“逃避”的硬壳。
“班长……”
李团长的嘴唇颤斗着,眼框瞬间红透。
他跟跄着向前迈了两步,那位老首长也大步迎了上来。
在这个久别重逢的时刻,老首长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拽过他,将这个离队二十多年的老兵,狠狠地勒进了怀里。
紧接着,其他几位老人也围了拢来。
他们没有多馀的寒喧,只是默契地伸出手臂,互相搭在彼此的肩膀上,围成了一个紧密得不透风的圆阵。
六颗花白的头颅深深地低垂下去,几乎抵在一起。
就象当年在战壕里躲避炮火时那样,他们用彼此的肩膀,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也没有毫无形象的宣泄。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只有那一颗颗浑浊的泪水,顺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庞无声滑落,滴落在清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了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那是二十馀年的愧疚与宽恕,也是那份从未变质、甚至比血还浓的战友情。
季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紧紧握着相机。
猎手依旧端坐在那里,它的目光在每一位老人的身上扫过,尾巴轻轻摇动。
它认得他们,它知道,任务完成了。
……
不知过了多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厚重的云层,照到了然然宠物店前的招牌上。
“来,咱们拍照!别让孩子等急了!”
老首长擦干眼泪,大手一挥。
“然然宠物店”的门口。
李团长被推到了最中间的位置。
他怀里紧紧抱着两张黑白照片,一张是他那逝去有一段时间的老伴,而另一张则是他儿子小李年轻时穿着军装微笑的样子。
猎手没有趴着,它威风凛凛地蹲坐在李团长的右腿边,头颅高昂,胸前的毛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就象二十多年前它刚入伍时那样英气。
五位老战友,则整齐地站在他们身后,如同最坚实的后盾。
赵铁柱和季然站在相机后。
季然端起相机,通过取景框看着这一幕。
镜头里。
老人的白发,旧军装的褶皱,老狗坚定的眼神,还有黑白照片里那个永远年轻的笑容。
季然注意到,猎手的眼睛并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盯着李团长身侧的一处虚空。
它的眼神温柔而依恋,仿佛在那里,有一个只有它能看见的人,正穿着军装,笑着对它招手。
“全家福,人齐了。”
季然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
这是一张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全家福。
也是这张全家福,彻底缝合了那段破碎的时光,圆满了一个跨越生死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