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瓷窑窟？！
许爷的话，好似惊雷霹雳，落在步澈的耳畔，让他有些错愕和吃惊。
没有想到许爷居然会推荐他去民瓷窑窟。
不是说民瓷窑窟大多都是黑窑吗？
视人命如草芥，随意践踏，更是会往死里压榨劳动力，比起官瓷窑窟可是要辛苦太多，危险太多！
许爷叼着烟杆，似乎看出了步澈眼中的错愕。
“民窑和官窑，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一个是官府开设管辖，另一个乃是世家大族开设管辖的而已。”
“但是，官窑想要进入成为正式工，又想要从中学到东西，太难了，不仅仅是因为竞争大，更是因为官窑内部权力结构层层相套，且对学徒要求太严格，你一个怀揣五十枚平安钱的小子……去了官窑，大抵就剩一个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的结果。”
“第一轮筛选，就因为你没有足够的平安钱打通关系，便被扫了下来。”
许爷坐在雪地中，烟杆中，烟气朦胧，他仰起头，干枯的发丝，沾染上几粒雪粒。
他望着风雪中飘荡的雪花，声音似乎有些怀缅与回忆。
“民窑的话……竞争没那么大，虽然会比官瓷窑窟更黑一些，但至少人家给机会，你想要被黑，也要进入民窑之中才会被黑。”
“最重要的，只要你肯努力，便有出头的机会……若你真的有天赋，执掌民窑的世家，是真的会扶持你。”
“若是官窑的话，会看你的出身，而以你的出身……你就算有天赋，他们也会觉得，会有比你更有天赋的人。”
许爷吐出一口环状的烟气，象是逆流而上，套住几粒雪花。
步澈坐在木墩上，听的若有所思。
“许爷，我听你的，去民窑。”
没有多少尤豫，步澈开口道。
“嘿，小子……就不怕许爷我把你给卖喽。”
许爷顿了下，脸上百褶皱纹堆栈起来，沙哑的笑出了声音。
“卖……又能卖几个平安钱啊？还不如许爷走一趟商路……”步澈亦是笑了起来。
这时代，他这种只懂得卖力气的人命，可不值几个钱。
许爷斜了步澈一眼：“你小子倒是有自知之明，被家里人坑了一顿，脑子倒是清明了不少，是好事。”
“人啊，还是得吃一堑长一智。”
“您老说的对。”步澈笑道。
许爷继续抽烟，连吐几口烟气后，道：“以你的条件，哪怕去民窑，也很难……除非你提前练过武，或者具备成为炼瓷师的天赋。”
“所以，你就得走常人所不敢走的蹊径。”
步澈眸光一凝，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天地间的风雪声音，似乎都剥离出了双耳，只剩下了许爷唇齿汲吸烟杆中烟气，烟草燃烧的窸窣声音。
伴着吐出的烟音，缓缓道出的一句回荡耳畔的话语。
“去了民瓷窑窟，你直接就去报‘碎瓷坊’，运气好，能学到本事，又能活下来。”
“等站稳脚跟，再想办法调出‘碎瓷坊’便是了。”
“这便是给你指出的一条活路。”
许爷淡淡说道，随后也不再废话，站起身，拍去身上沾染的雪粒。
“活路给你指明了，想不想去，就看你自己了，这世道想要活，得搏啊小子。”
许爷不等发愣的步澈，扔下一句话，便走向了商队前方，来到鬼神龛前，又以磕头香的方式，拜了拜鬼神。
继而，铜锣敲打，回荡雪岭山岭之间。
“休息结束，继续上路喽。”
……
……
接下来的路途中，步澈没有再见到过许爷。
或许是已经指明了活路，又或者是二人缘分已尽。
紧了紧身上的破棉服，在又一次休息的时候，步澈寻了一棵没有积多少雪的枯树，倚着树休憩。
不过，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心悸之感交织心头，正闭目休憩的步澈，壑然睁开眼，望向了心悸传来的方向。
差不多十丈左右的位置，风雪呜咽，隐约间，有一道面容模糊，穿着大红官袍的身影，一手托着元宝，另一手托着如玉，安安静静，却又极其醒目的伫立在风雪中，仿佛直勾勾盯着步澈。
“艹！”
步澈壑然惊醒，背后一身冷汗。
凝眸看去，却发现那位置，哪里还有什么身影。
“幻觉吗？”
“还是我被盯上了？鬼神恶念？”
步澈吞了口唾沫，寒意笼罩浑身，再也没了半分睡意。
幸好商队快要抵达天姥县城，步澈却也撑的住。
因为风雪盛大的缘故，商队的行进速度比以往慢了不少，但也终究在风雪中缓缓跋涉，抵达了天姥县城。
天姥县城坐落江南东道下辖宁安府，乃是宁安府为数不多的称得上繁荣的县城。
因为天姥城的鬼神窑窟之中盛产一种叫做“云姥石”的原窑瓷石，可以让烧制出的鬼神瓷像，更加有轫性，寄收鬼神念的效率更高，传闻其中以云姥石烧制出的最高品秩瓷像，可承载融合八品鬼神念！
故而，这种原窑瓷石烧制的鬼神瓷像，就成了宁安府的畅销瓷像，使得天姥城招来许多来自府城，以及其他府的商队。
当商队抵达天姥县城，被官兵放行，进入城内后，步澈感觉天上的风雪都小了许多。
嘈杂鼎沸的人声，让他终于感觉到几分生机。
特意去见了许爷一面，许爷只是摆摆手：“小子，若是有缘再见吧。”
“天姥县城的民瓷窑窟，大大小小总共有十几家，背后都有大小世家支持，但老夫建议你去城中三大世家所支持的民瓷窑窟。”
“薛家、周家以及萧家，乃为天姥城三大世家窑窟，其他小作坊可最好莫要去，自己眼睛擦亮，悠着点。”
“希望啊……你能活下来。”
许爷用烟杆叩了叩步澈的脑袋，继而转身离去。
步澈紧了紧背上的行囊，亦是转身，走向了与许爷方向不同的街道。
天姥城街道上的雪，有专人清理扫净，但地面砖石依旧湿漉滑腻。
步澈小心翼翼走了会儿，感觉肚中饥饿，便在旁边寻了一个面摊，打算填饱肚子。
虽然情况很紧急，虽然他只有五十枚平安钱，但……总不能饿死吧？
花费了两枚平安钱，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将热汤都喝个一滴不剩，感觉血气上涌，身躯暖和，才是心满意足的付钱离去。
而且在吃面的间隙，步澈也跟面摊老板打听了三大民瓷窑窟的消息。
“天姥外城，塞里街，薛家炼瓷窑窟，常年招人……”
步澈吃了面，有力气，也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迈开脚步，撞碎风雪，朝着打听到的方位而去。
来到了塞里街，一眼就看到了薛家巍峨阔气的门户。
黑瓦铺叠，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高大的门户，门口两尊巨大的白瓷石狮像栩栩如生。
除此之外，在门户两侧，竟是左右各自布列两座鬼神龛笼！
内里安置两尊崭新的，没有丝毫裂纹的白瓷怒目鬼神瓷像，烟气缭绕，寄收鬼神念！
这就是大户人家啊！
奢侈！
步澈忍不住赞叹起来，而在侧门处，则排着一支不算长的队伍，便是报名寻工之处。
没有过多尤豫，步澈很快跟上队伍，排队等侯。
并未过多久，就轮到了他。
侧门口，一张长木桌摆开，其上堆栈满了文书，一位穿着锦绣丝绸单衣的汉子，龙精虎猛的端坐，满身肌肉线条将锦绣丝绸衣裳给撑的囊鼓而醒目。
“姓名，可否练武？可否有意向工种？”
汉子持握狼毫笔，低头书写，声音平淡，公式化的询问。
步澈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许爷指明的活路，也带着搏一搏的想法，便沉声开口。
“在下步澈，不曾练武，欲拜贵府‘碎瓷坊’。”
话语刚落。
那奋笔疾书的汉子，手中狼毫猛地一顿，惊诧的扬起面容看向了步澈，声音都拔高了些许。
“你……要去碎瓷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