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水畔,陈襄攥紧肩上的包袱。
他挤在乌泱泱的人群里,脸色落寞中带着几分焦虑。
陈襄挤过人群,低着头向前钻,口中低语:“让一下。”
“挤什么挤,谁他妈不急!”有人骂了一句。
陈襄懒得理会,不想节外生枝,继续往前钻,却听到前方岸边传来一阵骚动。
他踮着脚尖张望而去,竟是乡党徐丰。
此刻徐丰正站在那跟船家扯着嗓门大喊:
“你说什么?”
“不够。”年轻船家淡淡道。
“你看清楚,这是大泉当千,值一千枚五铢!”
“我又不是瞎子,我当然知道。”年轻的船家白了他一眼,“但现在涨了,一千也不够。”
“怎么又涨了!!?”徐丰不解,“我听说前几日不是刚涨到五百二十钱?你们也太黑了!以往去句容也就一百多钱啊。”
年轻船夫不理。
徐丰无奈地翻着荷包,划拉了几下,随后抬头道:“罢了罢了,现在多少钱?我给你就是。”
“二千二百钱。”
“多少?”徐丰瞠目结舌。
年轻船夫终于不耐烦了:“你扭头看看有多少人,现在一船难求,爱乘乘不乘滚!别挡着路!”
“你这厮好生无礼!”
这时,迎面走来一老者,他对着年轻船夫使了个眼色,对方当即闭口不言,转身去跟别的客户交谈。
“客官。”老者向徐丰走来,“小子无礼,别跟他一般见识。”
见对方态度还挺和善,徐丰便收起了怒意,心平气和地道:
“船家,还望通融一下,我句容家中主尚有老母妻儿,实在是归乡心切啊。”
老者道:“不是我非要坐地起价,主要是这大泉钱币本就贬值得紧,现在又遇到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呃,不如这样,如果客官能用帛或粮来支付,老夫可以给你便宜一些。”
徐丰面露难色:“实不相瞒,我出城仓促,已把身外之物换作铜钱,如今全身上下只有大泉当千一枚和百余五铢而已。”
闻言,老者当即变脸:“没钱?那你坐什么船?留建业等死吧!”
说罢,转身离去,走到一旁看见一身穿华服的年轻公子,他却再次露出和煦的笑容。
“二千二百钱?你怎么不去会稽当山贼?”
“我有钱!让我上船!”
“我先来的!船家,给你三枚大泉当千,不用找了啊。”
徐丰落寞地站在当场,很快被推搡到人群后方。
恰好此时陈襄来了。
他们是句容老乡,虽不至于是泥腿子,但也仅仅是出身低微的寒素。
“季容!”
“仲阳?”徐丰转过头来,“你也回丹阳?”
“是啊,北人眼看就要过江,不走不行了。”陈襄叹息一声,问道:“方才是什么情况?”
“噢。”徐丰挠了挠头,“现在船价涨得太厉害,我我钱不够。”
“什么价?”陈襄问。
“二千二百钱嘞。”徐丰嘟囔道,“真是的,这些人的心黑得发紫。”
陈襄没空附和他的牢骚,只问:“你还差多少?”
“一千多吧。”
陈襄很是干脆:“我给你。”
徐丰大喜,抓着陈襄的手:“多谢!这,这钱我肯定想办法还你!”
陈襄道:“不急,眼下先回乡避难要紧。”
“好!”
就在这时,二人身后不远处,老妇的哀嚎刺破喧嚣。
“军爷!军爷行行好”
两个执戟士卒正将她儿子从人堆里拖出。
“放开我,你们这婢养的泥腿子!知道我叔父是谁吗?”
十几岁的少年郎叫嚣着让他们放手,四肢胡乱扑腾,却在下一刻连吃四个耳光,眼神瞬间清澈了。
闻讯走来一军司马。
“句容胡志?”司马手中名册哗啦作响。“祖上是从汝南固始南渡丹阳,你父胡盛是太常卿属官胡冲的堂弟,对否?”
少年郎愣了一下,点点头:“啊对的对的,军爷,咱是不是抓错人了?”
“没错,就是你。”司马收起名册,“恭喜,你被征召入军了,带走。”
直到被拖了几步,胡志才回过神来,连忙大喊:“阿母救我!快救我啊!”
“我的儿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啊!”
司马并不动容,只机械地完成上级的军令,一脚踹开那在地上挽着他小腿的老妇,指着秦淮河畔的人群道:
“朝廷有令,年十五以上男丁,全部征召从军!”
“喏!”
一声令下,甲兵当即向岸边而去。
争先上船的士族黎庶看着一群甲兵向他们冲来,见人就捆,吓得拔腿就跑。
有人催促着船夫收锚开船,唾沫星子乱飞。
有人直接跳入河中,开始潜泳比赛。
有人不知所措,定在当场。
原本就聒噪的秦淮河畔变得沸腾。
建业。
清晨,孙峻刚来到正堂便有属吏前来禀报。
“丞相,魏主派人送了一封信给天子。”
孙峻入城之后,主要做了三件事。
一,释放狱中的朱据。
二,在群臣的推举下,进位丞相,持节,都督内外诸军事。
三,下令建业内外戒严,丹阳境内所有壮丁以及王公以下的子弟,皆征召从军。
朱据这人挺有眼色,出狱后主动辞去了丞相之位,孙峻又把大将军的位子给了对方。
说起来,何遂当时犹犹豫豫,只敢先收监朱据,想着时机成熟了再杀,结果却让孙峻捡了个便宜,正好以此来获得江东士族的支持。
孙峻昨夜很晚才睡,此刻有些困倦。
结果看完书信,瞬间不困了。
信是写给孙皓的,上面说:
彭祖啊,论亲疏你是朕的侄儿,姑父又怎忍心夺你的家业?
只是姑父太过痛心。
何太尉多好的一个人,如此社稷之臣本该替你管理江东,如今却被猪狗起兵夺权。
姑父实在是不忍心看到你被奸臣裹挟,这才发兵相助。
侄儿别怕,姑父来了。
现在只要你交出孙峻,朕即可收兵回洛阳。
“他堂堂魏主,就这般耍流氓?”孙峻把信一扔,啐道。
话说回来,真论辈分我还得管他夏侯献叫一声姑父吧。
好歹也算亲戚,竟然骂我是猪狗?
太他妈欺人太甚了!
而且夏侯老贼坏得很,信中言明只诛他孙峻一人,这不赤裸裸的离间计?
以大族们的尿性,难免会有人为了自保,把自己卖了。
这信若是让朝中诸公知道了,怕是不妙。
孙峻简单洗漱,离开府邸,带着武卫营前往石头城。
他登高望远,望着江对岸的瓜步,满脸愁容。
他承认他心中有野望,生而为郎,谁人不想执掌权柄,登临至尊呢。
但眼下这个局面,他似乎应付不了。
心底生出一丝悔意
唉,早知如此,就不该接这个烂摊子。
这时有士兵来报:
“丞相,魏军近日在北岸造筏,夜里北岸灯火通明,看样子不日就要渡江。”
“我知道,你不必说了。”
“是。”
孙峻一声长叹。
建业这个地方,看来是待不下去了。
但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力,却不想轻易放下。
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他忽然间有了一个打算———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