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里安教授从西装内袋里,郑重地取出一张彩色照片,轻轻推到路明非面前的桌布上。
照片的背景是夏日黄昏下某个陌生的欧式校园,爬满蔓生植物的墙壁绿得沉郁而浓烈,几乎要滴出汁液来。一对男女并肩走在绿荫小径上,姿态闲适。男人穿着宽松的亚麻白衬衣和洒腿裤,脚下一双朴素的木屐;女人则是一袭简单的纯白棉布长裙,长发随意披散。夕阳的光线从他们身后漫过来,将他们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逆光晕影里,看不真切,只留下两道安然相依的轮廓。
路明非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上。
一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狠狠攥紧,骤停,随即又以失控的速度狂跳起来,将滚烫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一股蛰伏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腐烂的东西——混杂着渴望、委屈、愤怒与难以置信的酸涩热流——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熔岩,蛮横地撞开层层冰封的心防,灼烧着他的胸腔。
那模糊的侧影,那记忆中早已褪色泛黄、却如同鬼魅般徘徊不去的轮廓……在这一刻,与照片上逆光的影象,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是他们。
不需要清淅的面容,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疼痛的熟悉感。
名为“亲情”的幽灵,原来从未安息。它只是被深埋在一片名为“遗忘”的冻土之下。而此刻,有人撬开了冻土,透进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光。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斗。
路明非伸出手,用指腹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触碰照片上那两个笑魇融融的人脸。那就是他的父母,生了他,又将他遗弃在时间另一端的两个人。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那么幸福,目光交织处流淌着只属于彼此的融融暖意,仿佛早已将“合伙生过一个孩子”这件事,遗忘在某个遥远的、无关紧要的角落。
真远啊。远在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另一个世界的角落。
鼻腔深处猛地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
除了照片,还有一封信。一封打印工整、措辞礼貌的推荐信,收件人是卡塞尔学院的校长昂热,内容是恳请学校考虑录取他们的儿子路明非。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古怪。
路明非呆坐着,目光在照片和信纸之间游移,仿佛试图从这单薄的纸片里榨取出更多关于“父母”的真相。婶婶的眼神复杂地闪铄了几下,最终沉淀为一丝不甘与隐隐的愤懑——原来如此,走后门!叔叔则露出些许释然的欣慰,仿佛这个解释终于让一切荒谬有了合理的落脚点。路鸣泽更是恍然大悟,胖脸上掠过“果然如此”的轻篾,一切不合理瞬间变得“合理”了:难怪这个衰仔能一步登天。
站在古德里安教授身后的叶胜和酒德亚纪,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照片和信?他们也是此刻才知情。路明非的父母是卡塞尔学院的荣誉校友?这从未出现在他们接收到的任务简报里。
真的吗?
怀疑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卡塞尔学院……会因为“校友子女”这种理由,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内定一个s级?学院对路明非的关注,明明源自他那惊世骇俗的血统评级,与父母何干?
更重要的是,如此“重要”的推荐信,路明非本人竟毫不知情?父母六年杳无音信,连一个电话都吝啬,却会特意为了他的学业,写信给昂热校长?
这算什么?迟来的、属于父母的“关怀”?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惊喜”?
连叶胜和酒德亚纪这两个旁观者,都嗅到了其中那股不协调的、近乎讽刺的味道。
而事实上,就连古德里安教授自己,也无法笃定这照片和信件的真伪。它们由校长昂热亲手交给他,指令明确:务必转交路明非,并务必转达——“他的父母,很爱他。”
可那封信,是冷冰冰的打印体,没有熟悉的笔迹,没有墨水的温度,甚至没有一个手写的签名。(原文就是打印的信)
路明非垂下眼帘,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封措辞得体、情感却仿佛隔着玻璃的推荐信,久久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低垂的脖颈上,勾勒出一道孤单而紧绷的弧线。
古德里安教授清了清嗓子,忽然倾身向前,直视着路明非低垂的眼眸,用他练习了许久、却依旧带着古怪口音的中文,以一种无比郑重、近乎舞台剧朗诵般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明非,你爸爸妈妈……他们爱你。”
这句话象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路明非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震荡。
“……我去一下洗手间。”
沉默了几秒后,路明非猛地站起来,丢下这句含糊的话,低着头,几乎是逃跑一样,迅速穿过安静的餐厅,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他垂着头,步伐仓促,但跟在他身后的叶胜,还是清淅地看到,一滴温热的液体,在少年转身的瞬间,脱离眼框,划过脸颊,无声地坠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叶胜忽然想起昨晚古德里安教授的话:在龙族的世界观里,情感是无用的杂质,是弱点,是束缚。纯粹的龙类与它们的仆从,只崇尚力量与权柄,杀戮与征服。
那么,此刻这个被一句陌生转达的“爱”击溃,躲在洗手间里无声流泪的十八岁少年,他体内那号称s级的、危险而古老的血脉,与他此刻脆弱不堪的人性,究竟哪一种才是真实的他?
又或者,都是?
洗手间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路明非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
寂静中,眼泪终于决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更压抑的、无声的奔流。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在下巴汇聚,然后一滴接一滴,砸在膝盖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
这么多年了。长到十八岁,长得快要忘记被人紧紧拥抱是什么感觉。没人在乎他今天数学考了几分,没人在乎他暗恋的女孩看了他一眼,没人在乎他深夜打游戏时是输是赢。他就象空气,存在于这个家,却轻得没有重量。唯一一次,被那耀眼的师兄捎了一程,结果却发生车祸了,连带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也支离破碎。
他走在放学路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自家的车接走,尾灯导入城市的车流。尘土飞扬起来,迷了他的眼。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世界这么大,大概真的没有谁,是爱着路明非这个人的吧?
他觉得自己大概要等到死的那天,墓碑前才会第一次收到属于他的鲜花。
“喂。”
“这是女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