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甚至还没踏进家门,那部摆在客厅茶几上的老式电话机,就象通了电的青蛙,在婶婶家的走道里疯狂蹦跳起来,铃声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
“谁啊!催命呐?!”婶婶急吼吼地从厨房冲出来,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一脸不耐烦地抓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很快,婶婶脸上那惯常的不耐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她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话机,象是那听筒里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在客厅看报纸的叔叔察觉不对,抬头看见自己老婆头发散乱,目光发直,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正正砸中天灵盖。
“咋了?诈骗电话?”叔叔放下报纸,疑惑地问。
婶婶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扭过头,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仿佛大白天活见了鬼。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飘忽的声音:
“通过了……”
“啥?什么通过了?离婚协议啊?”叔叔没反应过来。
“……路明非,”婶婶吸了一口气,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在确认一个荒谬绝伦的事实,“那个面试……他通过了。被美国的大学……录取了。”
!!!!
“哈——?!”叔叔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那个古……古德里安教授,”婶婶的声音依旧飘忽,象是在梦游,“让我们明天……去丽晶酒店,商量路明非……出国的事。”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沉甸甸地笼罩了这个几十平米的空间。路鸣泽从他的房间里探出肥硕的脑袋,脸上混杂着茫然和一种被抢了风头的愠怒。
第二天,丽晶酒店,行政酒廊。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通过纤尘不染的玻璃,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路明非穿着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t恤,与周遭衣香鬓影、低声细语的环境格格不入。叔叔倒是难得西装革履,腆着微凸的肚子,正襟危坐,不时低声教育着两个侄子:“看看,这才是高级场所!餐具别乱摸,刀叉有顺序,举止要得体,别给我丢人!”婶婶则象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眼睛不够用似的四下打量,摸着丝绒座椅的扶手,啧啧赞叹:“这料子……这气派……真高级。”
“叮——”
直达电梯悦耳的提示音响起,金属门无声滑开。一个身材魁悟、头发花白如狮鬃的老人龙行虎步地走出,左边跟着神色冷静、眉目清俊的叶胜,右边是笑容甜美、举止得体的酒德亚纪。三人气场十足,径直走向靠窗的桌子。
老人目标明确,上来二话不说,一双大手便牢牢握住了路明非的手,用力摇晃,热情洋溢:“你好!路明非!可算见到你了!”
“您……您好……古德里安教授?”路明非在这扑面而来的、近乎灼热的热情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窘迫地抽回手,“您……中文说得真好。”
“真的吗?太好了!”古德里安教授眼睛一亮,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我跟着你们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学的!我们学院现在全面普及中文,谁都知道,未来在中国嘛!你们的报纸不是预测,2050年中国gdp就要冲到世界第二了?”
趁着他寒喧,叶胜已经将准备好的文档一一摊开,推到叔叔婶婶面前。美国教育部注册的大学执照副本、各种盖着钢印的认证文档、学院介绍画册……一应俱全,专业得无可挑剔。
看着那些印着外文和官方印章的纸张,听着叶胜对卡塞尔学院“悠久历史”、“精英教育”、“独特资源”的介绍,叔叔、婶婶,连同路鸣泽,眼睛都直了,里面闪铄着混合了震惊、羡慕与难以置信的光。仿佛一扇通往另一个金光闪闪世界的大门,正在他们眼前壑然洞开。
唯独事件的中心——路明非,依旧低着头,用叉子慢吞吞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仿佛周围这一切热烈的讨论、美好的蓝图,都与他这个“主角”无关。录取?美国?甚至还有奖学金?听起来象另一个并行宇宙的故事。
“古……古教授,”叔叔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找回声音,带着小市民特有的警剔,“这……这奖学金,没什么附加条件吧?不用签什么协议,以后要还钱?或者……要他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咱们可得先说清楚。”
“不需要!绝对不需要!”古德里安教授义正辞严,挥舞着手臂,“奖学金,就是奖励优秀学生!因为路明非同学非常优秀!”
“这话……听着有点假。”叔叔喃喃道,摇了摇头,实在无法把“优秀”和自己这个成绩吊车尾、干啥啥不行的侄子联系起来。
古德里安教授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压低了些声音:“当然,还有一些……私人原因。路明非的父母,恰好是我们卡塞尔学院的荣誉校友,曾经对学院有过慷慨捐助。按照传统,在同等条件下,我们会优先考虑校友子女的入学申请。”
他观察着路明非的反应,语气变得格外温和:“他们其实一直很关心你。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张你父母近期在学院里的照片,是你妈妈特意寄来的。还有她为了你入学的事,写给学院的一封亲笔信。”
父母。
这个词象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路明非近乎麻木的神经末梢。
正在低头啜饮橙汁的路明非,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住了。握着玻璃杯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抬头,但那双总是耷拉着、显得无精打采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如同深潭底部被惊动的寒铁。
不对劲。
从那个莫明其妙出现在好友列表里、星际强得离谱的“诺诺”,到这场题目古怪、自己弃权却偏偏通过的面试,再到这从天而降、丰厚到不合常理的全额奖学金……现在,又扯出了六年音频缈茫、连个电话都没有的“父母”?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习惯了“无所谓”。但此刻,这些刻意拼凑的“巧合”和“善意”,象一张过于精致、反而露出针脚的网,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然而,那抹锐利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漾开一圈微澜,随即被更深、更沉的黑吞噬。
路明非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时,眼里只剩下惯常的、略带迷茫的疲惫,还有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那瞬间的警醒与冰冷,仿佛只是灯光晃过的错觉。
不是伪装。是真正的“死水微澜”。
他的反抗,他的期待,他对亲情残存的那点炽热,早就在这六年的“水面”之下,悄无声息地窒息、沉淀、腐烂了。现在的路明非,更象一具随波逐流的躯壳。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馅饼还是陷阱,有什么区别?反正……无所谓了。
掉在水里不会淹死,待在水里才会。他已经在水里待了太久,久到连挣扎的本能都忘却,灵魂早已溺毙,徒留一具日渐肿胀的空壳。
古德里安教授将路明非那瞬息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凛。那绝非一个普通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前一秒还锋利如出鞘的刀,后一秒就沉静如万载寒潭,切换得毫无烟火气。s级……他默默想,果然,那平静表象下,或许真的蛰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