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望向窗外,世界仿佛被浸泡在浑浊的牛奶里,只剩下白茫茫翻滚的一片。雨不是在下,而是在被天空疯狂地倾泻、摔打,密集的雨点在撞上地面的瞬间就粉身碎骨,溅起一片迷朦的水雾。苍穹如墨,偶尔一道惨白的电蟒直劈而下,刹那照亮扭曲的雨线,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让我这v12的发动机在这儿学乌龟爬?”驾驶座上的楚天骄嘟囔一声,猛打方向盘,车身粗暴地挤进了应急车道。
“妈的,彻底堵死了!”他咒骂道。
堵死的源头是一场小小的刮蹭。两个司机站在暴雨里,撑着摇摇欲坠的伞,正指着对方的鼻子怒吼。恶劣的天气拖住了交警的脚步,也让他们的火气加倍燃烧。几十辆车被这微不足道的事故钉在原地,几个后来者落车试图调解,推搡间反而让场面更加混乱。更多的喇叭声添加了这场烦躁的大合唱。
楚子航闭上眼,真想捂住耳朵。整个世界都在下雨,都在争吵,乱糟糟的令人窒息。
楚天骄不耐烦地拍了下方向盘,“我送完儿子还有事呢……”
楚天骄探身,焦灼的目光在雨幕中扫视,忽然定在了不远处——那是一条通向高架路的岔道,近在咫尺,路牌在一丛疯狂舞动的柳枝后若隐若现。奇怪的是,那条路空空荡荡,所有被堵住的车都对此视而不见,宁愿在这里死等。
楚子航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仿佛只有他们看见了这条路,又或者,其他司机都“知道”那条路不能走。生物老师说过,动物有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沙漠里的骆驼宁可被打死,也不肯踏上通往无水之地的歧途。
“那条路能上高架,不过现在估计封了。”楚天骄说着,手下却毫不尤豫,迈巴赫的车头划开雨帘,径直拐入了那条空无一人的岔道。
距离拉近,路牌上“高架路入口”的字样一闪而过,后面的编号却被一团在前挡风玻璃上炸开的硕大雨花彻底模糊。
车身沿着引桥爬升,空旷的高架路面在前方延伸,象一条灰色的巨蟒,无声地钻入白茫茫的雨海。
“真封路了,下去怎么办?”楚子航问。
“上得来就下得去,”楚天骄浑不在意,“大不了到出口给警察递根烟,说几句好话。”
“广播里说高架上风速太高,让绕行。”楚子航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啸,有些不安。
“风速高怕什么?那是小车子才该怕的。”楚天骄得意地拍了拍厚重的方向盘,“知道迈巴赫62多重吗?!十二级风也吹不动它!你老爹的技术配上这车,稳如泰山,把心放回肚子里!”
迈巴赫开始在空荡得诡异的高架上加速,轮胎劈开积水,扬起巨大的水翼。楚天骄随手打开音响,爱尔兰风笛悠远苍凉的声音流淌出来,是altan的《daily grog》。
音乐声中,父子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后座的路明非则默契地“睡”了过去,闭着眼,耳朵却将前座每一句对话都牢牢抓住——关于这位校园传奇的只言片语,对他而言都是珍贵的情报。
“看不看dvd?有《怪物史莱克2》,枪版的。”也许是上一个话题没有得到回应,楚天骄换了个提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不看,”楚子航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周末……我们仨要一起去看。”
“我们仨”。路明非即使闭着眼也知道,这指的是楚子航、他那位光彩照人的母亲,以及那位开奔驰的“爸爸”。没有驾驶座上这个男人的位置。
那是“爸爸”定下的铁律。那位成功人士在离婚后“深刻”认识到家庭的重要性,于是在排满的日程表上,像安排重要会议一样,严谨地划出每周固定的“家庭时间”:购物、看电影、精致的晚餐,以及餐后对楚子航学业的例行关切。
从不少一天,也绝不多一天,精确得象瑞士钟表。他一个沉默寡言的继子,能与那些年薪百万的高管享受同等待遇,不过是因为母亲罢了。
“后座热不热?”楚天骄又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殷勤。
“行了!”楚子航突然烦躁起来,“别老用司机的口气说话!”
你是我爸爸!你明白吗?!他几乎想对着楚天骄吼出来。
“给儿子当司机有啥丢人的?”楚天骄耸耸肩,脸皮厚得仿佛城墙,或者神经迟钝如龟,“小时候我还给你当马骑呢。”
楚子航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什么都不想说了,将头重重靠在冰凉的真皮椅背上,望向窗外虚无的雨。
后座“熟睡”的路明非,鼻子也不由自主地酸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骑在父亲脖子上的遥远时光,那时小单间的天花板很高,父亲的笑声很响。
破碎的画面在两个男孩的脑海中交替闪回,象一部年代久远的默片,胶片泛黄,却每一帧都刻着滚烫的温度。
楚天骄一句无心之言,击穿了两个人内心努力维持的平静。
破防了
楚子航用眼角馀光瞥了轻轻抽了抽鼻子的路明非。他记得这个低年级生,因为一件小事:被嘲笑父母不要他,愤而打伤了同学,最后低头道歉,赔了医药费。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让楚子航记住了这个同样被某种东西“留下”、同样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独影子。
“好好照顾你妈。”沉默在车内蔓延了片刻,被楚天骄低沉的声音打破。后视镜里,他那张尚算英俊却已染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恩。会盯着她睡前喝牛奶。”楚子航回答。
“仕兰中学真他妈厉害,听说今年考上了十七个清北。儿子,加油!别给你爹我丢脸!”楚天骄话锋一转,试图摆出严父关心学业的姿态。
“‘爸爸’说……不在国内高考了,准备出国读本科。我下个月考托福。”楚子航说。当着自己生父的面,叫另一个男人“爸爸”并不容易,即便他已练习过无数次。这句话说出口,象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也刺向了驾驶座。
“出国有啥好?”楚天骄立刻哼哼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局外人的、自以为是的评价,“国内现在发展多快,机会遍地都是。听我的,在国内读个金融,到时候让你后……让你那位‘爸爸’找找关系,多稳妥。”
楚子航不知道这个男人听到那声“爸爸”时究竟是什么感受。但此刻,他只觉得胸口被那根针越扎越深,尤其是那句“让你后爹找找关系”——尊严呢?你的尊严到底在哪里?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低声下气,这样……厚颜?
“你闭嘴!”楚子航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什么?”楚天骄没听清。
“我让你闭嘴!”少年象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幼狮,竖起了全身的绒毛。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自己?承诺的探班,缺席了;重要的家长会,缺席了;那些更早、更模糊的关于“永远”的童年承诺,也早就……
就在车内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断的刹那,一直面朝窗外“沉睡”的路明非,忽然睁开了眼。他望着前方仿佛永无止境、消失在混沌雨幕中的笔直桥面,一种冰冷的违和感爬上了脊椎。
他转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淅得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个……打扰一下。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高架桥……长得有点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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