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电闪雷鸣,雷雨交加,雨变得更大了,柳淼淼说得对,这不是一般的雨,是台风,如果钻进雨中怕不是淋湿那么简单。
隔着嘈杂的雨声和距离,路明非却异常清淅地捕捉到了那句话。他象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左右张望,又回头确认——空旷的走廊确实只剩他一人。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鼻尖,那张总带着点衰气的脸上混杂着惊愕和一丝滑稽的希冀:“我?”
这动作有点傻气,却奇异地驱散了楚子航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他点了点头,声音提高了一些,足够穿透风雨:“恩。我爸…会来接我,可以捎你。”
“爸”字出口的瞬间,楚子航喉头微微哽了一下。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太复杂了——他有两个“爸爸”,一个富有,一个……他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男人。
他不再多言,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才慎重地敲下一行字:“雨下得很大,能来接我一下么?”默读一遍,确认语气是寻常的、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生疏的请求,然后发送。
丁铃,短信回复,那个人的语气总是这么快活:“好呢好呢没问题!在学校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楚子航迅速删除了往返的短信记录,仿佛擦去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你等等,我做完值日。”他语气恢复平静,拎起水桶,将整桶水哗地泼上黑板。水流如瀑淌下,他抓起板擦,用力擦拭起来。
路明非脑子仍在冒烟:那个风云人物楚子航,居然主动捎我?
他低头看看自己——旧球鞋、湿透的校服、寄人篱下的标签。
自卑与受宠若惊同时在胃里翻筋斗。
不多时,低沉的喇叭声穿透雨声传来。楚子航转头,只见窗外雨帘被两道雪亮的光束劈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一辆纯黑色的轿车,车头三角形的标志里,两个“”叠成山形——aybach 62。
“迈巴赫!”楚子航对车无感,但路明非几乎要惊呼出声。这个年纪的男孩,有几个不对顶级豪车心怀向往?
雨刷疯狂地左右刮扫,勉强廓清视野。车里的中年男人朝楚子航用力挥手,笑容璨烂得仿佛能驱散满天的阴霾。楚子航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总能笑得这么无忧无虑。
他背起那个所谓“爸爸”从伦敦带回的hers包,锁好门,走到路明非身边。路明非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那台车,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不敢触碰的拘谨。
车门推开,一把巨大的黑伞伸了出来,殷勤的姿态与之前柳淼淼家的司机如出一辙。楚子航看也没看那撑伞的人,只对路明非说了两个字:“走吧。”
“哦、哦。”路明非下意识应着,赶紧跟了上去,模样显得有些局促。
幸好柳淼淼早已离开。若是让她看见自己拒绝的男生,转头邀请了她拒绝的男生……那画面着实有些微妙。
“他是?”楚天骄看着儿子身边多出的男孩,难掩惊讶。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我师弟。”
路明非忙不迭地朝驾驶座点头,带着点怯生生的客气:“司机大哥好。”
“司……司机?!”楚天骄眼睛瞪大了一瞬,表情僵住,随即又化为一抹无奈的讪笑。他能说什么呢?路明非没错,他只是……有点不甘心,在今天这个日子,还被当成“司机”。
楚子航没解释,一低头冲进雨里,利落地钻入后座。路明非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放弃那顶象征性的伞,跟着窜了进去。楚天骄摇头笑笑,收回伞坐进驾驶位,将伞往后递:“插车门上,那儿有个专门放伞的孔。”
“知道,你说过。”楚子航接过来随手插好,目光便投向了窗外。
路明非却象发现了新大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身下质感非凡的座椅,轻轻向后靠去。那恰到好处的支撑和回弹,传递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属于金钱与工艺的“美妙”。
“走了。”楚天骄说着,从后视镜看了眼儿子湿了的肩膀,“衣服湿了吧?把后排座椅加热打开?谁用谁知道,舒服得要死!”他又开始习惯性地眩耀他的“宝贝”。
路明非耳朵竖了起来,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期待。
“不用,回家换。”楚子航一句话将那股期待轻轻戳破。路明非立刻收敛了神色,安安静静地坐好,保持着一段礼貌而懂事的距离。寄人篱下的生活,早已教会他察言观色,不逾分寸。
“哦哦。”楚天骄清了清嗓子,对着中控台朗声道:“激活!”
屏幕应声亮起,幽蓝的冷光在仪表盘上流转。。
“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激活它——我,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楚天骄的语调里洋溢着藏不住的得意。
“不关心。”楚子航的声音毫无波澜。
但路明非关心!九百万!这个数字砸得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喘不过气。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生怕自己沾着泥水的鞋底弄脏了这移动的“金库”。九百万……能买多少间像叔叔家那样的房子啊?
热脸贴了冷屁股,楚天骄却浑不在意,熟练地换挡、给油。迈巴赫发出一声低吼,在空旷的操场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利刃斩开重重雨幕,驶向校门。门卫在岗亭里挺直腰板,目光追随着车影,脸上写满了对庞大财富的敬畏。
楚子航不理解这种敬畏。这样的雨天,他想要的不过是一辆愿意来接他的车,和一个记得来接他的人。至于是迈巴赫、奔驰,还是最普通的qq,甚至国产车,都无关紧要。
“这么大雨,你妈也不知道来接你。”
“还好上午没去洗车,无接触,一次八十,洗了也是白洗。”
楚天骄单手扶着方向盘,嘴里絮絮叨叨,仿佛要把攒了很久的话,在这段短暂的路程里一股脑倒出来。
楚子航从上车起就没接过话茬。他拧开了收音机,让播音员平板无波的声音充斥车厢,仿佛这样才能将那唠叼隔绝,求得内心片刻清净。
路明非却竖起了耳朵,从那唠叼中敏锐地捕捉着信息碎片:开九百万豪车的“司机”、似乎并不宽裕、车是老板的……结合学校里关于楚子航“有个有钱后爹”的传闻,他很快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身边这个风云人物,有着和自己一样复杂的家庭拼图。
毕竟路明非虽然衰但是他不蠢,相反他非常的敏感。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慢慢蜷起身体,迷茫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的世界。他想起了自己,想起那对只在汇款单和偶尔电话里存在的父母。用“抛弃”或许太过残忍,他们有自己的理由。但在此刻,在这豪华却陌生的车厢里,他感觉自己就象被遗忘在雨夜街角的小狗,找不到归途,也看不见家。
楚子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身旁蜷缩的男孩身上。或许,正是这种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微弱而熟悉的气息,在刚才穿透雨幕吸引了他。他也曾被一个父亲“放手”,推入另一个光鲜却隔膜的家庭。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像看不见的丝线,在此刻悄然连接了两个原本并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