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到的是个高瘦的年轻人,穿着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面似乎塞满了各种工具。他自称“山猫”,看起来很兴奋,眼神里闪铄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他一来就压低声音对程谭说:
“楼主?我带了强光手电、激光笔、还有简易的探测仪,放心吧,绝对专业!”
话还没说完,一个微胖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戴着厚厚的眼镜,程谭知道他网名叫“考据癖”。他不停地擦着汗,嘴里絮絮叨叨:“就是这里吗?安平里……我查过资料了,这片区最早是民国时期的……”他似乎更热衷于考证历史,象是奔着十三年这个数字而来的。
第三个到来的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叫“影子”。他穿一件普通的灰夹克,身材结实,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象是在评估风险。
然后是两个结伴而来的年轻人,看样子象是大学生,一个叫“阿哲”,一个叫“小飞”。他们脸上带着寻觅刺激的急迫感,不停地用手机拍照,低声交谈着,象是在进行下一场有趣的夜游。
第六个到来的是个女人,这是程谭没想到的。
她穿着利落的运动装,扎着马尾,看不出什么情绪,自我介绍叫“林茜”。
她的添加让其他几个男人稍微安静了一下,尽管是相互寒喧,气氛变得一下子有些微妙。
最后一个人,却迟迟未到。
就在程谭以为对方会爽约时,一个身影才慢悠悠地从黑暗深处踱步出来。看过去,一个有些邋塌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眼神浑浊,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他点点头,含混地说了句:“老k。”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支烟,自顾自的抽起来。
七个人,形态各异,动机不明,因为一个网络上的抽签,聚集在了这个弥漫着破败和死亡气息的地方。
程谭看着眼前这几张在晦暗光线下模糊不清的脸,心中突然冒出一股不安。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而来?真的只是为了刺激和猎奇吗?这个叫“影子”的男人,沉默得过分专业;那个“老k”,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社会脱节的颓废感;“林茜”,一个女人,独自来这种地方,她的平静之下隐藏着什么?
“人都齐了?”山猫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调整了一下头灯。
程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指向了黑暗中那栋最为高大的阴影……
安平里7号楼。
“就是那里。”他提高声音说,“我们的目的地!”
大家的目光这才被引过来,看过去,楼洞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入口,象一张巨大的嘴巴。从里面散发出浓重的霉味和尘埃气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神秘。
夜晚是探险最好的掩护。
山猫打头,强光手电的光柱象一把利剑,刺入前方的黑暗,照亮了布满涂鸦和蛛网的墙壁,以及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和垃圾。考据癖紧跟在后,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念叨着“建筑结构”的名词。阿哲和小飞互相推搡着,两人既害怕又兴奋。林茜安静地走在中间,步伐稳定。影子殿后,象一个猎人,目光始终警剔地扫视着后方和侧翼。老k则落在最后,慢吞吞地跟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程谭走在山猫后面,他并不感到轻松。每上一层台阶,总感觉有无数个脚步声在跟随,但仔细去看,并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奇特的现象。手电光晃过,照亮剥落的墙皮后面露出的暗红色砖块,象是凝固的血痂。
只是,梦里一样的雾气和光圈,仿佛越来越近。
三楼,四楼……
越是接近那个楼层,程谭的呼吸就越是困难。
再近一些,梦境的碎片和报纸上的铅字,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那个女人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似乎在每一扇破损的门后凝视着他。
终于,他们停在了四楼。
403室。
一扇深绿色的油漆斑驳剥落的铁门,如同一个巨大的禁忌,沉默地矗立在走廊的尽头。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锁孔,以及几道利器划过的刺眼的痕迹。
大家屏住了呼吸。
连一直喋喋不休的考据癖也闭上了嘴。
在真实的现场跟前,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山猫伸手,尝试着推了一下门。
门,“吱呀”一声撕裂了寂静,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浓烈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鼻腔里仿佛还能闻到一股……陈旧的血腥气?或许是心理作用,但已经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众人几道强光手电猛地射入屋内,驱散了门缝后的黑暗,缓缓扫过室内的景象。
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十三年。
这是一个典型的一室户老式出租屋,格局显得狭小。客厅兼卧室里,家具几乎已经被搬空,只剩下几件破烂不堪的杂物: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歪斜地靠在墙边;几把散了架的椅子;满地都是废纸、碎布和落满灰尘的垃圾。墙壁上污渍斑斑,结满了蛛网,还有一些深浅不一的污渍、喷溅状的痕迹,在灰尘的复盖下若隐若现。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老式地砖,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但在房间中央,有一块灰尘相对较薄的局域,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就在那片轮廓的周围,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手电光柱定格在那片局域。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停滞住了。
就在那里,静静地躺着几样物件,覆盖着灰尘,却依然能辨认出它们的型状和材质:
一截剥了皮的粗粝的黑色电线,缠绕成一圈。
一把锈迹斑斑、沾满污垢的扳手。
一柄断了半截刀刃的裁纸刀,刀柄是暗红色的。
一块棱角分明带着深褐色斑点的花岗岩镇纸。
以及……一把巨大的钳口沾着暗褐色污迹的老虎钳。
它们就这样散落在地上,陪伴着一个人形影子,带着一道道令人窒息的指向,与程谭那十三个夜晚的梦境,与那份十三年前的旧报纸报道,完美地重合了。
只是没有冰锥……或许早已融化。
但其他的……都已经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