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一声尖利的调用,内廷众宦以魏彬为首,身后并张锐张永等内廷各衙门总管大珰,虽神色各异,却无一人迟疑——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般,众内宦齐刷刷朝着前方停驻的玉辂,于官道中央俯身跪倒,行五拜三叩大礼!
“奴婢等叩迎兴王殿下——!”
众宦官齐声应和,声浪激荡,瞬间传遍整个近郊!
杨廷和与毛澄等人刚刚挪动的脚步,被这抢先一步、近乎谄媚的迎驾声浪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杨廷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目光掠过那群跪伏在地的显赫宦官,最终落回到那静默的玉辂上。
暗自长叹一声,杨廷和内心虽有千回百转,脚下动作却不敢慢半分。
首辅大人肃整衣冠,昂首阔步向前,身后亦不仅有九卿重臣跟随,更有各府、部、院的侍郎、郎中、在京主事、监察御史等上百名下级官员,一路行至新君驾前。
“微臣杨廷和,率朝廷九卿及各府、部、院各级臣属,特来迎奉兴王殿下!”
以杨廷和为首,数百朝廷各级官员,如潮水一般,在新君玉辂之前,跪伏下拜!
与内廷宦官们不同,杨廷和带领的文官队伍所行礼节为四拜礼!
按明制,朝臣拜见皇帝的最高规格为五拜三叩首,而储君为四拜礼!
杨廷和行此礼,就是明明白白告诉身后的众文官,也告诉迎奉队伍,他们在这里迎接的是大明朝的储君!
而作为储君,兴王殿下的仪仗是绝对的超规,是不容质疑的逾礼!
一位外藩亲王入继大统,连京城都没进呢,就已经逾礼了,这对于经历过先帝“耽乐嬉游,昵近群小”的文官集团而言
此风断不可长!
同时,新君不能以身作则,谨守大礼,则内阁辅臣谏言劝上,正是应有之义!
如此,新君逾礼,内阁守礼,则我大明朝的天下文官、士林清流,自当与内阁同进同退,共匡君失!
若有不从,便是自绝于士林!
一时之间,除安陆旧臣之外,大明中枢内廷外朝,不论宦官文官,包括朝廷派出的赴湖广迎奉使,俱跪伏于地,整个京城近郊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只剩下马匹的响鼻声和马蹄刨地的声音!
下一刻,一个清亮年轻的男子声音自玉辂之中传出——
“阁老们辛苦了,请起来吧。众位朝臣大人也请起身吧,还有司礼监魏公公,带着内廷的人都起来吧。”
“谢殿下!”
群臣谢恩起身,数百道目光再次聚焦于玉辂,却只见帷幕后一道隐约的身影。
朱厚熜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淅的传遍全场:“劳烦诸位久候,本王不胜感激。时候不早,诸位随本王入城吧。”
司礼监与内阁这迎头一局,朱厚熜尽收眼底。
两方势力背后的角力,他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在未正式登基之前,他绝不会对任何一方轻示态度。
至于杨廷和想做什么
朱厚熜知道,只要他要带着这“半副銮驾”的仪仗入城,自然会有“忠臣”自己跳出来的!
玉辂之中朱厚熜的声音落下,靠拢在新君周围的兴王府护卫便要继续驱车前进。
下一刻,一道嘹亮的奏报,突然从文官队伍中响起!
“启禀殿下,微臣有本请奏!”
一名身穿青色袍服,胸前缀方形獬豸补子的官员从文官队伍中昂首跨出,朝着新君的玉辂拜下:“臣礼科给事中吴严,弹劾迎奉大使谷大用、定国公徐光祚、大学士梁储等人,不尊礼制,滥用仪仗,败坏祖宗法度!乞殿下严惩!”
此言一出,彷佛一阵寒风刮过近郊,不论司礼监众宦还是外廷朝臣,都预感到凌冽风暴将至!
“放肆!”
丘聚大喝一声,指着吴严厉声道:“今日是殿下入京的日子,你一个七品小官,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来人呐,把他给咱家拉下去!”
“且慢!”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金斜睨一眼丘聚,冷哼一声:“风闻奏事,纠劾百司,乃太祖高皇帝钦定科道之权!丘公公说吴严弹劾迎奉使是胡言乱语,莫不是对太祖皇帝定下的规制有所非议?!”
“你!”陈金搬出太祖铁律为吴严说话,丘聚瞬间语塞。
“谁敢非议太祖规制,咱家立马就地打死!”魏彬眼皮都未抬一下,声调平平接过话头淡淡道:
“只不过今日乃我大明朝新君入京之日,便是有天大的政事,也大不过殿下入京的事去,吴大人若是要弹劾什么人,也请等殿下登基之后再行启奏,如此既不碍殿下,也不眈误吴大人忠直朝廷之心。”
“魏公公既然说吴严是忠于朝廷,那便请殿下亲裁便是,怎么魏公公就轻易替殿下做了决定?”杨廷和身侧,蒋冕直视魏彬,反唇相讥:“莫不是先帝在时的习惯,魏公公一时还改不过来?”
这就是彻底的诛心之论了!
先帝信任内宦,所以魏彬等司礼监貂铛能跋扈内外,权倾朝野,以至于先帝在时内相魏彬对国家军国大事都能染指。
可这是能拿到新君面前说的吗?
魏彬忙不迭的跪倒在地:“启禀殿下,先帝在时老奴从不敢有一丝逾份想法,更未有逾份举止,请殿下明察!”
魏彬自辨之后亦不甘示弱,扭头死死盯住蒋冕,咬牙切齿道:“蒋阁老慎言!老奴怎敢为殿下做决定,老奴只是唯恐有人欺殿下初至京师,便要假公济私,祸乱朝纲!”
玉辂之中,朱厚熜听着外间宦官与文臣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这便是如今大明朝的中枢。
内外相争,党同伐异,势同冰炭。
不过这对于当下的朱厚熜来说,倒不是坏事。
轻咳一声,朱厚熜缓缓开口了:“两位不必争论了,本王还真想听听,吴大人弹劾几位迎奉使,究竟何指?”
朱厚熜话音一落,魏彬与蒋冕即刻收声。
玉辂之外,上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那七品给事中身上。
“回殿下,谷大用等身为迎奉使,职责乃护卫殿下、彰扬新君威仪!然殿下此番入京,仪仗之中,龙旗六面,卤簿逼近天子,车驾乘玉辂,此皆大大逾制!”
“谷大用等身为朝廷钦使,不能匡正礼仪,反致殿下清誉有损,朝廷法度崩坏!臣恳请殿下,治正使谷大用死罪,副使定国公等……失职之罪!”
“殿下,奴婢冤枉!”
谷大用忙不迭的跪伏于地,高声呼救:“回殿下,奴婢虽担着一个迎奉正使的差事,但迎奉一应礼仪诸事,皆由礼部亲自安排,奴婢哪敢染指,请殿下明察!”
“一派胡言!”左都御史陈金愤然出列,跪地扬声道:“礼部尚书毛大人昨日奉殿下之命回京之时,已然将今日迎奉仪礼都安排妥当,我等中枢九卿俱都知闻,可今日诸位大臣亲眼所见,分明与礼部所定仪礼完全不符!”
“此等关乎国体之大典,若非尔等迎奉使节,谁人敢擅改?”
“陈大人所言极是!”
文官队伍中,又一名身穿青袍的言官昂然出列,跪伏于地大声喊道。
旋即,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纷纷跪倒。
“陈大人所言句句谋国忠言,请殿下治谷大用死罪!”
“陈大人公忠体国,句句实言,请殿下治谷大用死罪!”
“请殿下治谷大用死罪!”
倾刻之间,文官队伍中,四品以下青绿袍服官员,跪倒大半,齐声高呼“治罪”,声浪渐起,朝着朱厚熜的玉辂直逼而来!
内宦这边,张锐一双鹰目阴鸷扫过文官队伍,狠声道:“干爹,是否调东厂番子弹压?”
虽是请示,语气却带煞气。先帝在时,对付这般文官,东厂向来如此。
“再看看,”魏彬眯着眼,意味深长,“且看咱们这位新主子,有何手段。”
“干爹,还要等什么啊?儿子都看明白了,这就是那群文官给新君示威呢!说不定背后就有杨廷和他们的授意!先帝爷在时遇到这种情况,不都是咱们出马吗?”丘聚怒气冲冲道。
“闭嘴,你个蠢货!”魏彬此时内心何尝不是尤如煎烤,“你都看出来的事,咱家能看不出吗?你要现在上去强出头,到时候出事了咱家可保不住你!”
“干爹说的不错,”御马监太监张忠眯缝着双眼道:“咱们这些旧人要想在新君面前站稳脚跟,雪中送炭也得瞅准了时机才行。”
“好吧,只是这场面,倒让咱家想起当年先帝爷南巡时的情形。”丘聚撇了撇嘴,悻悻低语。
玉辂的帷幔轻轻摇晃,代表着天子身份的车内,朱厚熜看着外面群臣呼号治罪的声浪,面无表情。
他早猜到昨日毛澄回京之后再无音信,便是代表着内阁铁了心要对抗他这位从偏僻之地入京的藩王新君。
只是,他没想到,杨廷和会让这群“忠臣”整出来这么大的场面。
五六十人集体向还未入城的新君劝谏!
虽然大都是五品以下的下级官员。
但三人成虎亦有人言可畏,更逞论这是将近六十名朝廷中枢的官员亲自下场!
还有那些还未真正下场的绯袍大员!内阁重臣!
这几乎只差一步,便是明晃晃的“逼宫!”
“本王卤簿离天子御驾只差一步,你就搞个只差一步的逼宫杨阁老,你果真是寸步不让!”朱厚熜的目光通过玉辂的帷幕,直射向车驾前方文官队伍。
队伍之中杨廷和一身绯袍罗裳,独立在前,无人与之并肩。
他深邃目光此时也紧盯着朱厚熜的玉辂,干瘪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杨阁老,可你不知道,本王更不会后退半步!”
今日在这里退半步,往后朱厚熜在皇位上,可就要退十步了!
轻叹一口气,朱厚熜淡淡开口:“诸位大人要本王治谷大用等人罪,因为本王的仪仗卤簿超规,但”
微微一顿,朱厚熜语气突然转向高昂:“依本王看来,迎奉队伍如此仪仗,并无不妥!”
此言一出,彷佛雷霆从高空炸响,惊的近郊众人瞬间不知所措!
不论是跪在地上的文官清流,还是迎奉使节谷大用等人,纷纷不由得抬头看向新君所在的玉辂!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新君竟然会从根本上否定文官们为其制定的仪制!
要知道,这些清流,还有清流背后的绯袍大员们,敢于在新君入城之前就来这么一出下马威,不就是因为笃定新君“逾礼”吗?
因为新君“逾礼”,所以他们做卫道士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我等身为大明朝忠臣的职责啊!跟什么上司安排、首辅授意什么的,完全扯不上关系!
至于新君为什么逾礼?
那还用说吗?
礼法的解释权在文官这啊!
朱厚熜当然不会跟这群清流辩论礼法,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他要做的是以大势压人!
什么是大势?
我朱厚熜是已昭告天下的大明第十一位皇帝就是大势!!
语气微顿,朱厚熜接着道:“礼部尚书毛澄大人何在?”
站在文官队伍中的毛澄怔怔望着新君的玉辂,下一刻却冷不防被新君点名,于是赶紧排列而出:“微臣毛澄在。”
“毛尚书,本王想请你解释解释,这仪仗卤簿哪里超规了?”
“”
毛澄不解新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凭这两日之间与这位新君的接触,毛澄断定其人绝对不是能轻易将把柄泄露给旁人的粗心之人。
正是因此,毛澄愈发不敢轻易作答这答案就在明面的上的问询。
“怎么了?毛大人可是有苦难言?”
玉辂之中再次传出朱厚熜云淡风轻的声音。
“看来毛大人与本王想法一致,也认为这仪仗卤簿正当其时的了?”
事已至此,毛澄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回话了。
“回殿下,祖宗有定制,太子仪仗,金节、金钺、金镫等各二对,亲王各一对,金交椅、金脚踏、金水盆、金香炉等太子亲王各一个”
“殿下仪仗中数量非但已逾亲王之数,更超太子规制!”深吸一口气,毛澄抬头直视新君玉辂,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更不需说殿下所用龙旗、玉辂,皆是天子专用仪仗!”
“臣恳请殿下撤去一应逾规卤簿,改为太子仪仗入京!并治迎奉正使谷大用死罪,并其馀迎奉使等失职之罪!”毛澄跪伏于地,面露怆然,颤声道:“臣忝为礼部尚书,亦为迎奉使节之一,殿下卤簿失仪,臣亦难辞其咎,伏请殿下亦治臣罪!”
好好好!
三朝老臣,九卿之一,文官领袖,不惜以身入局自请制裁,就为了让新君守礼按规,这是多么忠诚的大明臣子!
如此忠贞之臣,如此合理之谏,新君若是还不能虚心纳谏,这新君真的能让百官信服,天下归心吗?!
可惜,毛澄这一套苦肉计,遇到了朱厚熜。
还是知晓后世五百年的朱厚熜!
他太知晓对方是何用意,更绝不会因其作态而更改仪仗!
“毛尚书,你说本王的卤簿超规,却让本王改为太子仪仗入京,”朱厚熜压抑着心底的愤怒,保持冷静:“本王虽幼冲之龄,可太子是何名位,本王却清楚得很。”
“以太子仪仗入京”朱厚熜声音里有压抑的冷峻,却在下一刻突然爆发出雪崩般的威势:
“毛尚书!”
“本王,是太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