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四月廿二日,清晨,京师近郊。
卯时刚过,东方天空将将擦出一抹鱼肚白,京郊官道两旁已然肃立着数千京营将士。
甲士如峰,枪戟如林,自京城正阳门外一路向南延伸五里,铸成一道不可接近的屏障。
往日此刻早就是商旅络绎的通衢要道,今时却静得只能听见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正阳门下,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大臣和以司礼监掌印魏彬为首的内廷侍宦,分列左右,各自肃然而立。
杨廷和头戴七梁冠,身着赤罗衣,腰悬饰玉带,脚踏云头履,一马当先立于众臣之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杨廷和身侧,内阁阁员蒋冕、毛纪分立其左右,身后是以吏部尚书王琼为首的九卿重臣,再后则是各府、部、院各级官员。
大明朝堂上能叫得出名号的重臣,几乎都到齐了。
绯袍玉带,冠盖云集,却依序肃立,鸦雀无声。
忽然,前方传来急促马蹄声。
眨眼之间,一骑快马冲破晨雾,奔至众人身前。
骑马京营卫官飞身下马,目光略微一扫,便朝着杨廷和跪下:“禀首辅,兴王殿下仪仗已不足五里,定国公请首辅安定众臣,奉迎新君。”
“知道了。”杨廷和声音平静无波,转身面向众臣,并不算严厉的目光扫过全场,却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诸位,新君已至,且随我迎驾吧。”
“遵首辅令。”众臣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杨廷和微微颔首,率先迈步向前。
百官紧随其后,队伍绵延如龙。
另一侧,司礼监掌印魏彬冷眼旁观着外臣们在杨廷和的带领下迤逦而去,肥腻无须的脸上布满冷峻,彷佛冬天的硬石头。
魏彬身后左侧,提督东厂秉笔太监张锐望着杨廷和的背影,阴仄仄道:“哼,好大的威风,新主子还没坐上龙庭呢,他倒先把首辅的架子摆足了!要我说,照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咱家几个恐怕也得给他磕头了。”
张锐左侧,内官监掌印太监丘聚冷笑一声:“张公公,您说的倒是不错,不过也不用什么‘过多久’了,不是早就有人给这位首辅大人磕过头了吗?”
说罢狠狠向右瞥了一眼。
魏彬身后右侧,提督十二团营兼管神机营太监张永与司礼监太监温祥并肩而立。
张永不咸不淡开口:“丘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咱家听不明白。”
“那我就说明白一点!上月十八,你二人与杨廷和密谋计擒江彬,为何不与我等商量?”
“既然是密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张永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丘聚,只是盯着魏彬背影,淡淡道:“丘公公若是为了这件事怀疑咱家投奔杨廷和,那未免多心了。”
“不错,”温祥接过话头,看向张锐与丘聚,解释道:“当时情势紧急,又有慈寿皇太后懿旨,由不得我二人再行通知。再则,就算我们与杨廷和合谋江彬,那也是为了我等的将来,又怎会投奔区区一个杨廷和?!”
“好哇,这就说出心里话了打量着要改朝换代了,这山望着那山高,想着改换门庭呢?”丘聚恶狠狠的啐道:“我呸!你们也不想想,凭你们两个干下的那些腌臜事,这门庭倒是你想换就能换的吗?”
“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咱家再说十遍也行!”
“都给我闭嘴!”
因着唯一且最大的靠山—皇帝—崩逝,司礼监掌印魏彬本就心烦意乱,身后几个干儿子大太监这当口又吵起来,魏彬强忍着当场发火的怒意,语气森冷:“要吵架回司礼监吵去,这里是什么地方,今天又是什么日子,是让你们吵架的吗?”
深吸一口气,魏彬肃整衣冠:“要跟咱家迎奉新君的就走,还要继续吵架的趁早回去,咱家绝不阻拦!”
说罢昂然跨步离开。
身后几个大太监互相瞪视几眼,却都紧随魏彬而去。
外臣由杨廷和打头,内宦由魏彬引着,数百人的朝廷队伍迤逦前行将近两刻钟之后,杨廷和抬手示意,众人当即停步。
队伍众人惊诧不已,但未来得及多想,前方官道上已隐约可见旌旗招展。
新君仪仗已至!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由锦衣卫千户邵蕙带领的三十六名身着飞鱼服,骑乘玄色大马的锦衣卫清道骑兵,所过之处目不斜视,昂首向前。
骑兵之后,司礼监太监谷大用、韦霦、张锦,定国公徐光祚、寿宁侯张鹤龄、驸马都尉崔元以及内阁次辅梁储作为迎奉使,率先打头。
迎奉使身后,兵部侍郎杨廷仪(杨廷和弟)率领的三千京营兵马按“曰”字形分布,将仪仗团包围,滴水不漏般拱卫新君。
队伍最内核的部分,便是新君仪仗!
排在最前的,是由兴王府指挥使骆安和仪卫司典仗陆松统领的王府仪仗护卫。
他们骑着清一色的河西骏马,行列整齐划一又威严肃穆,手中所执却并非寻常戈戟,而是天子仪仗中才可使用的金节三对、金钺三对、金镫三对、立瓜三对、卧瓜三对、仪刀三对
初升日光下,这片移动的金色森林灼灼生辉,加之锦衣卫开道与京营拱卫……此等场面不由得令朝廷众臣们想起当年先帝南巡回京之时的场面……
这绝非亲王扈从!
其张扬与威严已直逼御驾!
远处等待新君的毛澄看到这远超太子、亲王的礼仗规格,顿时皱紧眉头。
他料到昨日新君未等到朝廷更改“即位仪注”的答复,今日必不会善罢甘休。
毛澄不由得看向身前三位阁老的背影。
只见杨廷和仍然腰背挺直肃立不动,只是极其轻微的摇了摇头,似在向其他两位阁臣示意,又彷佛在向身后的九卿示意。
毛澄于是不言,继续望向新君仪仗。
下一刻,这位六旬老臣的瞳孔骤然收缩!
按制,太子卤簿也只能使用白泽旗与五色旗外加令旗一对和清道旗二对。
而此刻,在浩荡仪仗中迎风招展的,却是咧咧作响的六面金龙旗!
此外,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日月旗俱全,甚至还有代表五岳的旗帜!
这分明是天子“半副銮驾”的规格!
旗帜之后,是成双列行进的金器仪卫:金交椅、金脚踏、金水盆、金香炉……林林总总,远逾亲王规制二十四件之数,竟达四十八件之多!
金光璀灿,几乎要灼伤百官的眼睛!
并且,这还没完!
随着迎奉队伍继续前行,一辆规制宏大,圆盖方座,通体呈现庄严的深红色辂车出现在朝廷众人眼中。
辂车辕、轸、栏板之上,雕刻着繁复的金漆云龙纹。车厢四面敞轩,唯有明黄色的绉纱垂帘在微风中轻拂。
拉动这尊庞然大物的,则是六匹毫无杂色的纯白骏马!
此刻这六匹神骏的白马,踏着精准一致的步伐朝着京师的方向驶来,马头上的鎏金簪缨随着马蹄前进而有节奏地晃动。
马蹄声并不急促,却沉稳如擂响的战鼓,敲打在每一个朝廷迎接重臣的胸口。
玉辂!
天子专用仪车!
虽然太祖皇帝将天子玉辂数量增加至十乘,但玉辂本身,确确实实代表着天子仪驾!
辂车之前,并无天子卤簿中最具像征意义的“九龙曲柄黄盖”,但车顶却覆盖着一顶超大的明黄绉纱金边伞盖,其尺寸与华丽,已然僭越了亲王所用形制!
车驾周围环伺的,却是由兴王府承奉太监张佐带领的兴王府的旧日护卫。
虽然新君仪仗外围已经有朝廷派来的三千名京营将士拱卫,但最内核最靠近的新君玉辂的,还是这些眼神锐利,紧紧扈从在车驾左右的兴王府护卫。
“这……这不是亲王仪仗!”
“新君仪仗怎会如此?”
“礼部是怎么办差的!”
“慎言!”
新君的仪仗近在眼前,等待迎接的朝廷众人看到如此超规的仪仗卤簿,顿时一片骚然。
虽然他们不都是礼部堂官,但作为中枢官员,亲王的仪仗规制心中还是有数的。
新君此等规制,哪里是什么亲王赴京?!
只差最后一点,就能称得上皇帝回宫了!
一个“赴”,一个“回”。
一字之差,个中意味却有天壤之别!
队列中已有官员低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徨恐。
“肃静!”阁臣蒋冕转身,犀利眼神扫过身后众臣,待众人安静下来,转身看向杨廷和忧心道:“元辅,新君此意”
杨廷和双目紧紧注视着新君仪仗,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颌下银须在风中微颤。
沉默片刻,杨廷和沉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位大臣耳中:“卤簿逾制,非人臣所当见,更非新君吉兆。我等受先帝托付,总领朝纲,匡正君失,责无旁贷!必须即刻劝谏,请殿下谨守礼法,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无论另外两位阁臣,还是身后诸位九卿,心下一凛,皆已明了首辅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时间,众人虽默然肃立,姿态如常,然而这份寂静之下,各人心中俱是暗流汹涌。
司礼监这边,几个大太监看着新君只差把“朕即皇帝”几个字举在迎奉队伍中的超规仪仗,个个面色变幻,心念电转。
张锐率先开口,依然是阴仄仄的语调:“啧啧,咱们这位新主子,看来是个极有主张的人物。”
“有主张未必是福,”张永语气平淡,“新主自有新的贴心奴婢,与咱们这些前朝旧人,可谈不上香火情分。”
“再怎么没香火情分,总比那边儿强些吧?”温祥扬了扬下巴,示意道路另一侧那群朱紫重臣。
“若咱家没记错,新君殿下,尚未满十五龄吧?”魏彬目光始终紧锁着渐行渐近的车驾,此时方意味深长地缓声道:“想当年,先帝爷登基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光阴似箭,整整一十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身为司礼监掌印,有内相之称的魏彬一般不会轻易明示态度,更何况在迎接新君的仪式上将新君与大行皇帝做对比。
身后几个大太监十几年来虽说仗着先帝的宠爱才横行作恶,但论心眼子谁也不比谁少了,此刻就算是几人之中最为粗戾的丘聚也听出这位内相的言外之意了。
“干爹的意思,是这位小爷也如先帝爷当年一般,离不了咱们这帮人替他办事?”丘聚舔了舔薄嘴唇,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既然要用咱们,那他就得保着咱们!”
魏彬回瞥了丘聚一眼,并未接话。
对这几个干儿子肚子里的小九九,魏彬心知肚明。
先帝爷在时,他们几个连带着魏彬自己,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宫里宫外,做事办差有他这个掌印压着,都还有些规矩。
可先帝甫一晏驾,张永、温祥几人便与杨廷和密谋诛杀江彬,还一个字都没给他这个干爹内相透露。
这般急于跳船另寻靠山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可惜,他身为司礼监掌印不但不能开口训斥,还要在明面上奖赏几个干儿子为我大明朝除去江彬这个巨害。
个中苦涩,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丘聚虽然鲁莽,但有句话说对了——已经改朝换代了,他们这些人也该打量着换个山头了。
眼见迎驾仪仗距百官队列已不足半里,魏彬轻咳一声,扫视众人:“都打起精神,招子放亮些!随咱家迎驾!”
言罢,他整肃袍袖,一马当先趋步上前。
身后一众貂珰无不收敛心神,摒息凝神,紧随其后。
辰时三刻,自安陆远道而来的迎奉队伍,终于在距京城门不足半里之处缓缓停驻。
锦衣卫千户邵蕙刚勒停战马,便见数码身着耀眼蟒袍的内廷大珰已行至近前。
身为锦衣卫千户,邵蕙岂会不识当朝“内相”魏彬及其麾下几位权势滔天的“干儿”?当下不敢怠慢,急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末将邵蕙,参见魏公公及各位公公!”
“邵千户万万不可!”魏彬竟抢上一步,双手将他扶起,那张白腻无须的脸上堆满堪称殷切的笑容,“千户一路护驾,辛苦了!”
若在往日,莫说一介千户,便是锦衣卫指挥使跪在眼前,魏彬也未必抬一下眼皮。
如今不同了。
一则自身地位岌岵可危,二则,亦是至关要紧的一点——新君的祖母,也即孝宗皇帝的宸贵妃,如今尚在皇宫之内的那位太妃,姓邵。
邵蕙,正是新君祖母邵太妃的亲侄子。
有这一层背景在,如今的魏彬哪敢让邵蕙给他跪下行礼?!
将邵蕙轻轻扶起,魏彬笑意融融道:“邵千户千里奔波,咱家已吩咐下去,待此间礼毕,定为千户设宴接风,洗尘压惊!”
邵蕙抱拳躬身,姿态恭谨:“魏公公言重了,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好!不矜不伐,忠勤体国!我大明得此栋梁,何愁不兴!”魏彬满意轻拍邵蕙的臂膀,笑的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寒喧既毕,魏彬神色一正:“邵千户,闲话容后细说。咱家今日率内廷各衙门首领,特来迎奉新君。请千户代为通传!”
语声未落,竟不待邵蕙回应,旋即转身,于御道中央俯身,运足中气扬声道:
“奴婢司礼监掌印魏彬,携内廷二十四衙门首领,叩迎兴王殿下!”